少年似曾相识而又那样遥远的脸让我知道是在梦里,同样年轻的我和他击掌,豪情万丈地说道:“老子一辈子做你的好哥们罩着你,你给我修修电灯泡就行了。”
虽然是梦,我却感到难以言喻的悲哀,翩翩少年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已变成了单膝跪在面前的沉稳男人,他说:“想要得到你的心已经超过了友情允许的限度。陆白,嫁给我吧。”
你说你已经成熟,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可是我怎么知道我要什么呢?
大约下面再没有什么可供回忆,我的意识开始清醒,身为半个知名作家梦境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这种时过境迁的无趣回忆,实在太没有创造力了。
时间已是中午,深色窗帘再不能阻止阳光的入侵,我头疼欲裂,烦躁地从床头柜上够来手机,也不管英国那里是几点,给鱼梁发了一条信息:“我刚刚梦到你了。”
鱼梁还保持着消息提醒振动的习惯,永远不会让我等太久就回复:“梦到我什么?”
我想象着他凌晨被我吵醒眯着眼打下这些字的样子,有些悔意,只随便发了一句“以前的事”就不再理会、继续辗转反侧去了。
就在我以为我可以再次睡着的时候又被门铃吵醒,我骂了两句脏话才爬起来去开门。
门口的谢安桑一件竖条纹中袖衬衫配上装饰的彩色丝巾,下半身是牛仔阔腿裤和黑色帆布鞋,丝毫没有快三十岁男人的自觉。他长得本就风骚,即使此刻满身酒气也不会让人厌恶,反倒觉得这种纸醉金迷的绮丽才适合他。
我早已经看惯,不会为他的美色所惑:“我通宵赶稿刚睡了四个小时就被你吵醒,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我怕我克制不住掐死你的冲动。”
谢安桑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一脸理所当然地进了屋:“过会儿有个会,借你家换个衣服,你有没有男人的西装?”
“我家男人都没有,哪来的西装?”我爬到沙发上闭上眼,懒懒地回应,“你夜生活过到现在都不回家?”
“昨天遇到的男人不错,就多玩了一会儿。”谢安桑边扣着衬衫扣子从房间里出来,“在我还面前装什么纯情,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直男?”
“你这小白脸中介做得倒是挺高兴,可惜最近老子在追求文学艺术,没空儿女情长。”
每换一件衣服都要自拍的谢安桑已经开始凹造型了,我自知补觉无望,认命地到阳台里收衣服,打算下午去公司露个脸。
我勉强也算是个总裁,脾气一向很差,何况楼上住户三番五次地把我辛辛苦苦洗好的衣服床单弄湿,我的起床气一下找到了发泄的出口,随手抓了一件外套跟谢安桑说了一声“我去楼上谈谈人生”就冲出了家门。
连续按了三次门铃,防盗门那边传来一声千娇百媚的“哪位啊”,随后一个穿着红色低胸真丝睡裙的女人来开了门,那张同样千娇百媚的脸孔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耐烦:“怎么又是你?”
之前不太愉快的记忆在我脑海里回放一遍,我也懒得搞什么客套开场:“我也很好奇在我来了五次之后,你怎么还有勇气不把衣服挤干净再晒。不会洗衣服就别在你男人面前装什么贤良淑德了,免得让他知道你连 ‘素质’两个字都不会写。”
女人换了一个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靠着门,似乎对我的话很是不屑:“你不就是想要补偿么?我贴你五百把今天弄湿的衣服都送干洗店就是了。”
果然美丽的女人是我最讨厌的生物,没有之一:“我想要的不是补偿,是说法。住公寓就要守公德,你要有钱就把楼下全买下来,爱怎么晒衣服就怎么晒衣服。”
“你怎么这么说话?好像这小破地方我买不起似的……”
一看她情绪激动,我也更来劲了,立刻抢白道:“那你最好买下一整幢楼,否则我一定把你家楼上全买下来,一三五泼水二四六泼油每逢周日洒点香灰,以暴制暴虽然不得以,但我相信能帮你换位思考,就当我是为中华之崛起做贡献吧。”
“你……!”
眼看女人无话可对、我就要获得最终胜利的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精英意味十足的男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加入了战场:“怎么了?”
他故作高冷的气质和仿佛永远蔑视众生的表情都没有改变,若不是原来那张太过清秀的脸被岁月描摹得冷峻了不少,我几乎以为这还是十六年前的少年第一次走进教室,而我兴奋地拍了拍同桌说“这个男生质量好高”,情景历历如昨日,然而当时的感情却已失去了。
女人的重心终于从门上移到了男人的身上,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说不出话的倒成了我。归去来兮,归去来兮,一定是神明看不惯我们相忘于江湖,才要用这玩笑般的相见一场提醒一下彼此的存在。
“贺来兮?”谢安桑有些惊讶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一阵脚步声之后他站在了我旁边,“你们这儿好热闹。”
“哟。”贺来兮的目光扫过我们,笑容似乎别有深意。
我下意识开口:“你别误会,我们没有半点关系,谢安桑还是爱你的,但你却背着他找别的女人。”
“我跟安桑是成人间的关系,彼此自由。”两个男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开着如同以前一般的玩笑,“再说他才不会看上你这么丑的。”
我不服,故意瞥了一眼女人的事业线:“你的品味也只限于颜值了。”
贺来兮难得没有反驳:“倒也是,她明天就不会住在这里了。”
女人显然还不了解贺来兮是怎样的人,立刻花容失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在明天之前搬出去。”贺来兮完全不为所动,只记着要嘲讽我,“非常感谢陆小姐提醒我该换女朋友了,不过你都当了白度的总编,骂人的逼格还是这么低。”
他这几句倒让我觉出了些亲切,自然地回应道:“我哪像你一样天天研究怎么骂人。”
“回国也不说一声,一起吃饭?”绿茶婊谢安桑一定是看到他以前嫌弃的贺来兮居然从平凡大众中脱颖而出成了东欧石油帝国总裁,所以想借机上位。
“我现在去机场,回俄罗斯。”贺来兮轻描淡写地拒绝了旧情人相邀,拉出行李箱、换鞋、出门、按电梯,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下次同学聚会,让我也见识一下你看男人的水准。”
我愣了一愣,直到电梯的数字变成“1”、浓妆女人恨恨摔门而去,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一下谢安桑:“你看到没有,他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快给我找个男朋友,要帅得惊天地、泣鬼神的那种!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