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堂怯。玉殿瑶池夜。龙膏酒暖酌金樽,嘉宾欢言觥(gōng工)酬错。良宵逢盛宴。
落筝弦。曲高绕云袂。空明玉落呈珠缀,偈(jíe洁)涛声漫风华尽。霸唱管笙宴。
背景音乐:离弦
闻听魏方泰请罪,康熙半眯着眼眸,抚着胡须笑道:“何罪之有?人无完人,她精通的或许只有管箫,又何必拿她不熟悉的事物强求她?都起来吧。”
笑声便缓缓地沉寂下去,便有人随着康熙的话尾道:“圣上说的是,所学有所精,她只是涉及不广,能弹得如此也是难为她了。”
……态度转移得如此迅速,真是强悍。我自起身后就站在魏方泰身后,拉着他的衣服掩上脸,周围全是朝庭重臣,然而此时此刻,我竟然觉得这群古人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些围于上级领导旁边阿谀奉承的下级领导们,不就是这样的做派吗?
哪朝哪代都会有这种人,我们只记和坤流于拍马,其实他也不过是继承了前代官员的工作,并将之发扬光大而已。
于是,此话后便是一些讨论之言,无非是将我的演奏降了些层次,把我归于小孩,所学有差而已。而后,也不知是如何讨论的,有人讲起一些同龄年纪的孩子所做之事,三言两语就带出了一堆值得我去学习的例子。我不免在魏方泰的督促之下一一答应着。
眼见着话题还有越扯越远之态,我的头皮开始发麻,又抓起魏方泰的衣服,躲在他身后再不肯露面。我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被所有人指指点点,众口一致地进行德质教育,品行指导,几乎要将我的未来形象全部设定,这感觉就象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由于是躲在魏方泰的身后,我看不见旁人的神色,只是觉得讨论声渐渐消散,有个声音清晰地传来:“岳薰秋,来,你坐到朕的身边来。”
我一怔,抬眼望去,康熙正侧靠在右侧,指着一旁的空位,微笑着等我。坐在康熙主桌的右侧,这是谁都在期盼却得不到的位置,而我,一名汉家小女孩,却得到了这种殊荣,少不了要惹到什么顾怨。
我迟疑一下,抓着魏方泰的手不愿松开,他却错开一步向前推我。我仰头看他,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你是想看着我死吗?
见他又要推来,我深吸口气——皇上宣召,那是横竖是躲不过去的,魏方泰除了推我过去没有别的办法。这一关便看我自己怎么闯吧。想罢向着康熙叩头行三跪九拜之礼,然后举步过去,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
脑子中猜测了很多状况,最终想的头痛,我不由劝慰自己道:小楼,不需要顾虑那许多。你本就不是这时代的人,何苦用这时代的思想束缚自己?可是,我怕的不过是与这时代的政权离得太近,近到抽身不得。
四周,各种视线扫来,我垂着眸只当视若无睹。只是脊背下意识地挺得很直,直到令我的胸腔感觉到不适。
康熙侧倚在右侧的扶手上,问我:“你的琴艺是跟何人学的?”
“回皇上,家里请师傅交的。”我慢慢回答,每一个字都要考虑清楚。
“是自己喜欢吗?还学过什么?”
“回皇上。”我考虑要不要老实回答,最后决定有所隐瞒,“薰秋的母亲喜欢听箫,薰秋是为了她学的。其它的便没学了。”
“自己喜欢乐器吗?”康熙的身子再侧近一些,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和我继续谈。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答案,咬着唇迟疑道:“薰秋……喜欢。”其实是非常喜欢,喜欢到痴迷的阶段!可是我不敢说,我不知道他是在和我闲谈,还是别有目的。君心莫测,君心似海,他的心思旁人是无法理解的。
康熙含着笑取了一只寿桃递到我手中,我双手接过,望着这棵面皮晶莹的寿桃,强烈运动后的饥饿涌上胸口。
“不喜欢吃甜食?”康熙的声音就近在身边,我认真地问他:“寿桃不是摆着用来看的吗?”我就没见过谁家过寿时,将寿星老面前的面桃吃了的。
康熙闻言意外地又一次笑出声,他的手很大,抚摸在我头上,既温柔又宠溺。我抬头望着他,这一位帝王,他深沉的目光不动如潭,却满脸的亲切:“傻丫头,这东西做出来,自然是为了吃的。”
我看不出这期间有什么陷阱,也就不再继续与它大眼对小眼,拿到嘴边咬下一口——豆沙馅……
我闭上眼睛,细细品味滋味。馅料腻滑,松软,微甜,入口即化……
“好吃吗?”
“嗯。”我随意地轻点头,忽然想起面前的是康熙,马上加大点头力度,变出大大的笑容,“好吃。”
康熙抿着一杯茶,含着笑意看着我。我知道,他眼中看到的,却不是我。
这一张脸,会害了我。
我的右边,是一名一品大员。在康熙赐我座位时,是他将身侧的椅子递给我,我不知道他是谁,当时只是恭敬地向他道了谢,他含笑受了,便不再看我。
宫宴继续、音乐继续、酒令继续、笑谈继续,不再有人注意我们这边,少了那些探视的目光,我轻轻吐了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背松了下来。默默地继续吃寿桃,这东西大如馒头,吃到一半,再也咽不下去,这位一品大臣便递过来一杯水,我正在难受,当下便接来喝了,喝下肚才惊觉这是一杯酒。酒气直冲鼻腔,眼泪差点冲眶而出。我咬着寿桃憋了许久,才忍下那种呛意,然后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口吃完,执起酒壶将那酒杯斟满放在他的面前。
“谢谢。”
“不必客气。”他面带微笑,执起酒杯,一仰头喝光,再以酒杯底示我。我笑,他也笑,刚要张口对我说什么,那边的康熙与臣子说完话,回过头来正看见我们这一老一少的对视,不由扬眉问道:“索相,你们爷俩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回头扬起笑:“爷爷递我一杯水,蛮好喝的。”
索相?索额图?!你这是害我。给一个小孩儿喝酒,你存心让我酒后失态,后果有多严重,我都不敢想像。
“哦?”康熙瞟一眼我们之间那只酒杯,轻轻一笑,看不出他的想法,只是用手抚了我的头:“第一次喝到这种东西?辣不辣?”
“不,不太清楚了,有点热,烧心……”我拍着泛热的双颊,打了个嗝。头开始晕眩,明显是酒醉的前兆。在这种地方醉倒就不是丢人这么简单的事了——这种阴冷的蓄意之为令令我在头晕之际,又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恶寒。
“记住了,那是酒。”康熙弯下腰,指着酒壶告诉我,“往后这东西等你长大了再喝。”
我迷茫地点头,努力看清眼前的事物,然而那一切却开始模花成重影,我不由掩起嘴,怕呼出的酒气再次呛着自己。
康熙见状只是笑,再次抚摸了我的头后,才召魏方泰过来,告诉他我喝了酒,带我回去好好休息。魏方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根本不能相信我竟然在这种场合喝酒。
“臣……臣……”他嚅嗫着,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臣家教导无方,臣……”
他的样子好滑稽,弯着脖子直盯着我,就象个斗鸡一样。我不小心笑出声,忙掩紧唇畔,弯了眼看他:“舅,舅,在怕……”
“你……皇上,臣——”魏方泰开始冒汗,看着我的眼神就象在高呼着——死罪,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