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les的诊所离Loran工作的警区只有一个街区远，是一座座落在街边的三层建筑，从前门进去甚至有个一米多宽的小小花园，绿植看起来并没有经过精心地照顾，但仍然焕发着生命，让每一个光临的人都得到小小的愉悦。

一层是诊所，简约大方的装修风格，明亮洁净得让人感到乏味，相对而言二楼是更有趣的地方，但只有Charles的亲人和朋友才有幸得到邀请来到此处。

“你知道，心理咨询这份工作通常要求医生和病人保持一种亲密又疏离的关系，”Charles给Loran倒了一杯水，一边说。

Loran觉得不上班的Charles有点居家——她的意思是，衬衫外面套着她只在老人身上才看到的毛线开衫什么的——这种搭配不能说难看，但是也太过——嗯——无害了吧……

起居室的窗户上有薄薄的、没有什么花色的窗帘，把光线过滤得有些暗又很柔和。墙上挂着Charles和许多人的照片，有Raven和别的人么人，另一面墙的空白处挂着不知道什么人画的涂鸦——Scott大概会把它们叫作“抽象现实主义作品”，但她觉得那就像是谁一不小心坐到了颜料盒上，然后换了张画布又坐了一下。

卡其色的布艺沙发上铺着手工织成的钩花盖巾，橡木茶几看着已经有几个年头，地上还铺着带花纹的地毯，角落的柜子上还立着一个国际象棋的棋盘——这一切都太……太居家了。

太像一个家，但不是她的。

她可以想像Charles和Raven，或者他的别的什么家人在这里居住的样子。他们在各自的卧室醒来，洗漱穿戴一新地走出各自的房门，Raven一定会嘲笑她哥哥的穿衣风格——他们会在厨房做饭，Charles可能会喜欢传统的英式早餐，Raven总害怕迟到——可能是因为搭配衣服或者化妆什么的——Charles则能一派悠闲，毕竟他的办公室就在楼下。

他们偶尔可能会下下国际象棋？Loran对此表示怀疑，因为Raven不像是喜欢这类娱乐活动的姑娘，所以Charles可能通常是自己跟自己下，但他们一定会在彼此都悠闲的时间里，一起坐在后院的阳伞下喝茶聊天。

Loran走到窗边，那里正对着Charles家小小的后院。

他家后院沿续了前院（走廊？）的风格，虽然辟出了花圃，但花草们都肆意生长着，抽条的长长枝叶挡住出了角落里堆着工具的小手推车，只露出白色阳伞下一角桌椅。

“在看什么？”Charles问。

“你的家。”Loran说，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邀请我来。”

Charles微笑：“我们是朋友，请朋友来家里作客不是很自然的吗。”

Loran又环顾了屋子里的一切：“我家跟这里不一样。”

“说说看。”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某个地方。

“Victor是个不太有浪漫细胞的人，不管做什么都简单粗暴。比如吓跑我中学时所有的追求对象啦。”Loran对此翻了个白眼，“好像随便什么人我都能看上似的。小时候我们的生活很拮据，你知道——所以家里也不可能有什么没有实际作用的摆设——那种东西通常还挺值钱的——我们总是把东西用到旧得不能用了才丢掉，有时候Victor还会留着它看看能不能改成什么继续用——但是通常只能让它坏得更彻底……”

Charles忍不住笑了一声，Loran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在吐槽自家哥哥。

“他参军回来之后，可能对军队有了些感情？家里多了好多的军用品——带锯齿的匕首，子弹壳做的十字架、小船什么的，还有一把工兵铲——有一次我想给我的柠檬树松松土，结果差点割伤了手，他就把它换成了普通的铲子。他还把两个军用物资的木条箱拼在一起，上面盖一块木板做成了茶几。”

“我们家的墙上从来不挂画——我们都不懂那个。我们墙上挂的都是Victor衣服，还有照片——他在军队拍的，和战友们，还有在家里拍的——我记得有一张是他在厨房做饭，迷彩短袖外面罩了一件围裙，我恳求他很久他才肯让我挂出来……”记忆里温暖的一幕幕随着她的回忆回放着，就像一张全新的、没有任何卡顿的DVD，“还有我的照片。我跟Victor的合照，我跟Jean，还有啦啦队的队员们。还有我参加比赛的照片——我家有个柜子，抽屉里放着Victor的勋章，玻璃门里摆着我的奖杯——那大概是我家里最不实用的东西了。”

“所以，”Charles帮她的杯子续上水，“你现在都想起来了？”

Loran思考了一下，点头。

“而且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当然，”她说，“那件事，一想到还是不舒服，但是已经好多了。”会呼吸不畅，心跳加快，也会有恶心的感觉，但那都已经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不会再激烈反应到无法自持了。

“能做到这样，你已经很勇敢了。你本来已经忘了那一切。”

Loran笑了笑：“遗忘痛苦、逃避现实当然是很舒服的，我也想过要不就那样过完一生吧。但是那样的话，有些事情我就永远不会了解。”

“我不会知道Victor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为我做了多大的牺牲；也不会知道我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更不会知道我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我所承受的一切并不是我应得的。”

“那些是别人——Stryker——强加在我身上的痛苦，他们犯下的罪行却要我来承受后果、毁掉我的一生——凭什么呢？”

“我可能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样没心没肺的快乐，但我更不愿意一直背负着别人给我的负担生活。我承受了苦难，但我还是我，对吗？”Loran看着Charles的眼睛，向他寻求一个认同。

Charles点头：“是的，你还是你。”

“我不再是中学时候跳着啦啦操的那个女学生，我只是在成长——我只是没有走大家都走的那条路——但我还是我。”

“你走过了一条遍布陷阱的路，你陷下去过，但又爬了出来，”Charles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越过了那些荆棘密布的草丛，现在你又重新走到了阳光下。你的身上比别人多一些伤痕，但那是你坚强的证明，你仍是你。”

Loran咧嘴一笑，又马上侧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