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是我们小学里嗓子最好的男孩子,跟我一起被音乐老师招进合唱队,他是领唱,我是指挥。我们同是三年级,我的父母是工厂里的职工,他的父母是我们那个小镇子上唯一一家医院的医生,和我姨夫是同事。那个年代医患关系不是紧张的,他的父母和我的姨夫一样,是24小时待命的医生,只要有电话或有人找上门来说谁家的谁谁谁生病了,绝对第一时间赶到。上帝也不会有他们这般尽职。但是也因为这样,甲常常在合唱队排练后还是不愿回家,我问他为什么,他总是低着头说:他们都在上班。他是我第一个除了同学外的朋友,我常带他去我姥姥家,在那里我们可以一起等他爸妈下班。有时,常常是我跟爸妈回家了,他的爸妈还在医院里抢救病人,姥姥帮忙给他做饭,姨夫要是回来早,也会来陪他。
除了唱歌,他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习惯性的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可是见到他爸妈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吵闹的很。
合唱队的演出越来越多,我们时常奔波于北京音乐厅和各大歌唱比赛,大家兴奋的不是去哪里演出,而是,我们可以穿上很漂亮的演出服。我和他是可以穿自己的衣服的,所以妈妈给我了件非常漂亮的公主裙,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裙子,白色的纱裙,裙摆蓬蓬的。我一直以为,公主就是穿这样的白色纱裙的。那简直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裙子。他一直希望有一套电视上那些唱歌的小男孩一样的黑色的小西服,胸口别着白色方巾那种。但是他的爸爸妈妈根本没时间带他去买,他只能穿着学校为他准备的蹩脚的小西服。久而久之,廉价的小西服就开始起毛球,颜色也有些褪掉。我每每见他演出前都会很用力的想抹平那些毛球,每次都失望的继续穿上它。
很多时候,上天都是不公平的,在我们看来。不会因为你是好人,上天就格外垂爱你。五年级的某一天,合唱队照例在放学后开始排练,但是那之前,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到甲了,甲的爸妈来给他请假的时候我看见他们脸色很难看。我只听见什么住院什么的。后来我问姨夫,甲得了什么病,姨夫只摇着头说,有时间你去医院看看他吧。
我跟着姨夫来到了他的病房,那是我第一次进病房,白色和绿色漆的墙,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甲的头发被剃掉了,我还笑话他,怎么成了个小秃子。他咯咯的笑着,看上去很健康。姨夫出去跟他爸妈聊病情的时候,他悄悄的对我说:“生病真好,我爸妈终于可以天天陪着我了。”我说:“那你好了,也别说好了,假装再病一阵子。”我们咯咯的笑着。好像过不多久他又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演出,我又可以听他唱那为他赢得无数奖杯的《小螺号》了。可是,几个月后,他走了。
姨夫红着眼睛从殡仪馆回来,姥姥哭着问:“送走了?”姨夫只是点点头,然后,他突然哭着说:“他妈给他做的小西服他还没见着呢。”姨夫哭的泣不成声,姥姥边擦眼泪边抱着哭的稀里哗啦的我。
再后来,合唱队的领唱一直空缺,在我们毕业前的一次演出中,音乐老师提议,我们再最后陪甲唱一次《小螺号》。
主持人照旧报幕,和甲在的时候一样,我也照旧搬把椅子走到台上去,站在上面指挥。领唱部分由老师钢琴完成,大家只唱和声部分。每个人都忍着眼泪。而我,一直都不敢看那个空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