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骄阳总是热烈得要教人烧焦，烤得那接近地面的气流都慢慢弯曲，变得模糊。渐渐远处走近一双黑色的单鞋，踏过灼热的空气，荡起一层气流的反射涟漪。

那一个迟疑着和c市第一中学的保安争辩的女孩儿，从书包里翻了翻，随后翻出一张纸来，在空中宝贝似的挥了挥，那保安很是疑惑地看着那张纸，皱了皱眉，也就放她进去。

怎么会有这么晚才来的新生呢？都十点了。

可她还是那副徐徐漫步的模样，踩着漂浮的气流，叫人看着就像是海市蜃楼，极不真切。燥热的太阳实在让人太过难熬，她便躲进了一边的树林里，细碎的光洒下来，扑在她乌黑的发上，点点缀缀，似是流光溢彩，又捉摸不定。

等她终于走过一个个安安静静的教室，到那高一五班的门口，里面的位子已然整齐地排好，那白板上，正在放一部电影。

她试探性地往里探了探，眼珠转了转，随后抬起手来，轻轻敲了敲门，面上带笑，却又是漫不经心，“报道！”

全班的视线都忽然离开了前方，集中在了她身上，她也就乖乖受着，却看见那坐在讲台上的班主任用手撑着下巴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很久没有发话。她的笑容渐渐淡去，班主任薄凉的唇才微微开启，“没听见我叫你进来了吗？”

涂丫丫抽了抽眉角，这个班主任看起来很年轻啊？刚刚大学毕业吧？这么年轻就会这么贱萌地耍她了？

她抬起头，对上班主任那双带着笑意的温润眼眸，先是怔愣一秒，随后默默告诉自己，嗯，迟到确实是不对，她应该忍下这一口气。

“老师，那我想知道你把我的座位安排在哪里？”

“因为你来的太晚，所以你只能坐这里了。”他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讲台旁边的桌子，嘴边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涂丫丫看见他的表情，再看看那显眼的位置，气结，这可不就是差生标准位？轻微地撇了撇嘴，走到位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

她翻开桌盖，看见书已经好好地放着，整整齐齐，不像她自己放的那样乱七八糟，倒也。于是便一本一本拿出来，满意地写上自己潦草的名字，再胡乱扔进去。

一边的班主任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那豪气的签名上，不由得思考了半晌。好像她的个人档案上的自评，字比这个好多了。

他本也无心看电影，看着一边的新生顾自折腾，上蹿下跳，最后舒舒服服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光线很暗，她把头埋在臂弯里，长发洒在半边露出的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扇动。

他收回视线，转到手上的机子屏幕上，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忽然羡慕起这个女孩儿来，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趴着睡觉。

电影即将放完，涂丫丫便渐渐转醒，眼睛微微眯着。她恶狠狠地看着讲台，决心放学后，要和班主任商量一下，把位子换掉。

彼时楼凌自然察觉到她的视线，心里揣测到她的想法，若无其事般叫人收拾好投影器，随后掐掉电脑与学校电脑数据中心的链接，出门之前，宣布了下课。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所以没有课程。学校安排大扫除，涂丫丫最讨厌打扫卫生，况且是灰尘厚积的杂物室，她为自己感到悲怆，重重地叹一口气，拿着扫帚左一下右一下地拂。

可看着半丝毫无进展的打扫行动，一下气急，荡起尘来，细细的粉尘就高高扬起，在从窗口洒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突兀，呛得丫丫一阵咳嗽。

“拿过来。”

涂丫丫捂着嘴转身，之间一个黑色的身影，逆着门口的光，把阴影尽数洒在她的身上。她愣了愣，随即乖乖地把笤帚递过去。

楼凌接过来，走到一边，打开杂物间的窗户，随后颀长的身子微微弯下，将杂物室的地板掀起一层灰，悠悠扬扬往窗外飞去。

“老师，能不能，”她咬了咬唇，眼珠咕噜咕噜地转了几圈，“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啊？”

“学校里安排的，我管不着。”他慢慢地把地都掠过一遍，似是散漫，又把扫灰的力度安排地恰到好处。

涂丫丫看着他收拾好东西随后拍拍灰就走人，不由得感叹，竟然叫她碰上了这么好的老师，还会帮学生大扫除的好老师。真是，天地良心的楼老师。实在是太良心，竟然这样也不通融一下。

她放好东西，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可刚刚背起肩带，就见一个胖胖的女生走过来，把一叠暑假作业本放到她面前，“同学，你的作业呢。”

涂丫丫愣了一下，随后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坚定地回答道，“没做。”

在她说完没做的瞬间，胖胖的女生一把便把她拖去了办公室然后向楼凌汇报了作业情况，随即转身离开。涂丫丫难过地砸了咂嘴，心里感慨实在是难得能看见这样一个不拖泥带水的胖子。

彼时楼凌在低头备课，圆滑的黑色钢笔弯着完美的曲线，套在楼凌玉白的手里，语气带点懒散，又附着一丝威胁，“没做？”涂丫丫愣了愣，随即迟疑地点点头。

“为什么？”

涂丫丫又迟疑了一会，并没有回答，小心翼翼地地问，“老师，我能不能明年再做？”

楼凌放下手里的笔，合上笔记本，随口一句，“看你开学考成绩吧。”随后瞥了一眼一脸讪讪的涂丫丫，她那副有点难看又加点苦恼的模样，便道，“出去。”

这丫头，暑假作业不做，能考成什么样呢？必然还是，要重做的吧。

所幸第二天，涂丫丫有了自觉性，深知这班主任看起来就比上个学期那个拿她没辙的更年期老师还要难搞定，于是除中考外头一次非常认真地做试卷，从审题到答题，到检查，几乎脑瘫痪。

对于下午就出炉的成绩，楼凌不可思议地轻笑起来。涂丫丫，全班第二，年级第八。考的倒还真棒啊。十五个班，八百个人，在这所高中里，涂丫丫，已经算是尖子了。

随后楼凌就让刚刚把作业端来的课代表王胖子把涂丫丫叫来，不过一会，就看见她怯怯地站在门口。他便把刚刚出炉的成绩单，在她眼前晃了晃。涂丫丫感觉一阵晕眩，慢慢地走过去，站在楼凌的右手边。

“老师……我那个……考的怎么样？”涂丫丫面上虽是有点畏缩的模样，实际却是努力踮起脚尖，整个身子往右弯，企图看见自己的成绩。

楼凌把纸张往左一歪，涂丫丫幽怨，明明差点就看见了。他绝逼是故意的啊！随后又听得楼凌长长地嗯了一声，“本来减免你作业确实是看开学考成绩，但是我觉得这打算做的有点仓促。”

他抬眸瞥了一眼忽然大角度撇嘴的涂丫丫，轻笑一声，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的同事说，可不能惯坏了孩子啊。”

涂丫丫张了张嘴，终于忍住就要出口的话。又听楼凌继续说，“你的中考成绩那么好，暑假却不知道学习，难道好吗？”

她面上终于很不好看，几乎要皱成一团，一脸痛苦。她就知道就知道，这个楼老师怎么就会这样放过她呢？就算是考得好，也怕不能容她这么大胆地逃作业吧？

她纠结地抿了抿唇，双手负在身后犹豫地绞了绞。阳光透过玻璃照到她的身上，更是叫她的表情暴露无遗。

楼凌看着她的小动作，目光轻轻流转，唇边忽然有了笑意，继续说，“但是涂丫丫，所幸你考的很出乎我的意料。”

涂丫丫愣了愣，猛然睁开含着困倦的眸，只听得楼凌慢慢说道，“所以，姑且饶了你吧。以后这全班第二的名次，别掉了。”

涂丫丫差点没有惊叫出来，她可以知道自己考得好，但是没想到能有这么好啊。怀着激动地要把心脏跳出来的心情，听从差遣把作业本端回了办公室。

楼凌看着她欢脱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把椅子转回原来的角度，这个约定，是不是太放松了？

脑里忽然闪过一丝熟悉，这般苦恼着是否太过放纵的想法，是什么时候？抬头望望窗外的骄阳，熟悉感却瞬间丢失。所幸，再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