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星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间的缝隙落在室内时,塞涅斯醒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身下微微摇晃的床铺提醒他,这里并不是踏实的地面,而是正在航行的船上。
哦……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专为关押他而运行的船上。
但是这艘船上的乘客又的确不只他一个,对于这一点,塞涅斯感到十分奇怪,因为不论再怎么看,这艘名为“达丽芙”号的豪华客轮,其实就只是普通的客轮而已。
对,没有任何与押送重要犯人这一使命相配的武装和防止逃跑的措施,看管的无比松懈,事实上,如果不是时刻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个祭祀,塞涅斯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惬意的度假了。
舱门被轻轻敲了三下,青年祭司礼貌而疏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大人,请问您醒了吗?”
塞涅斯迅速回神,应声后快速从床上爬起来,他知道,外面那个祭司很快就会进来,查看他昨天一晚上的情况——例如说,有没有想逃跑之类的。
不过他也的确没想过要跑。
停顿了一会儿后,祭司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入——这是每个神职人员都必须的素养之一,要知道,静穆庄严的神殿可不允许大声喧哗和吵闹,这会被视为对神的不敬——这位祭司十分年轻,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虽然从他衣袖和领口的圣纹来看,他应该是一位高级祭司,这以他的年纪来说,实在相当出色。青年祭司站在房门口,有几分局促的看着还坐在床上的人,尴尬地咳了一声,说道:“打搅了,侯爵……我只是来看看您醒没醒……您知道,这个,帝都的指令……”
“噢,我理解。”塞涅斯打断他的话,微笑着说,“感谢您对我的关心,您没有恶意,不是吗。”他顿了下,声音悠扬宛如正在念着对神的赞颂词,“一切都是为了至上的光明神,以及帝国的安危。”
“女神的光辉会照耀在每一个虔诚的信徒身上,陛下也会英明的判断一切是非对错,绝不会错杀无辜。”年轻的祭司严肃的说,眼神真挚的安慰塞涅斯,“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我坚信,侯爵是一定不会做出那样的罪行的。”
塞涅斯微微笑起来。
“是的,我也坚信这一点。”他轻声说,音色甜蜜而美妙,如同情话。
塞涅斯的罪名相当严重——协助死灵法师进入城镇病对其提供帮助。但说实话,塞涅斯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救过那种诡异的人,噢,光明女神蒂丽安在上,或许他塞涅斯·李·列文金的祖上的确是赫赫有名的大贵族,但传到他这一代时,早就已经除了封号和宅邸外所剩无几了,光明神在上,他连请仆人的钱都没有!
所以,塞涅斯完全不知道是谁给自己弄了这么个莫须有的罪责。实在太不讲究事实真相了!
但这件事毕竟涉及整个人类的利益和安危,所以即使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但在某些人摆出看似真实的证据时,塞涅斯·李·列文金侯爵,也只能乖乖跟着帝都都派来的人踏上这艘客轮,去主神殿接受审判。
在扫视了房间一圈后,确认没有什么可疑痕迹的青年祭司恭敬的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
在房门缓缓关上后,塞涅斯跳下床,弯下腰上场了手臂在床底下摸了一会儿,然后扒拉出一个诡异的黑色植物:这东西从外表上看有点像东方的人参,但全身黑乎乎的,而且还有恶心的黏液。塞涅斯把它拿在身上,露出一个难以克制的厌恶表情。
“见鬼的曼德拉草!难怪我这一晚上都觉得身体不舒服差点失眠!”他忿忿地轻叫了一声,随后迅速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把手上的玩意儿扔了出去,直到亲眼看着这东西在海面上溅出几朵浪花后消失无踪才收回视线,纤长的睫毛静谧的垂下,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清晨并不刺眼的阳光洒落他肩头,给这个面容精致得不详的青年镀上一层梦幻的金光。
他垂着眼帘站在那里,眼神晦暗不明,那堪称美丽绝伦的金蓝色眼瞳深处仿佛酝酿着风暴,这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极度危险。
“经过炼制的曼德拉草会危及人的性命。例如说使人的梦境变的一团糟,不断吸收人的精神,使人的生命之火衰弱,然后熄灭。”许久后,这青年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塞涅斯抬手轻轻抚摸着挂在颈子上的吊坠——一块金色的半透明晶体被秘银熔炼的细网兜住,垂挂在金链底端,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塞涅斯抬起眼皮,茫然地望着远方,表情僵硬,他声音压的极低,感到喉咙一阵发紧,有种干巴巴的错觉:“天,意思是那些人要在这一路上就杀了我么?这可真是……”他忽然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里的那些不断翻涌的感情了,但最终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一句荒唐得可笑的话:“这可真是,太违逆女神的教诲了!”
这句话出口,连他自己也微微愣了一下。
老天,他想,虽然自己时常把光明神什么的挂在口边,但……什么时候起,他居然真的信仰起神明了呢?
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他就有点不大正常。更别提他还在一株曼德拉草上睡了一整晚,简直精神衰弱。所以才在这种时候像个真正的信徒般冒出这样一句话。
他决定出去走走,例如说吹吹海风什么的。也许舒缓的微风会让他过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点。
——也免得他真失心疯的跑去信仰光明女神。
“达丽芙”号作为一艘个方面皆属上乘的豪华客轮,分为四层,一等舱由贵族和富人居住,而塞涅斯身为侯爵——虽然获罪但毕竟封号还没有剥夺——显然是有资格住在一等舱的。
洗漱完毕后,塞涅斯刚走出住宿区的走廊就迎面碰上了青年祭司,祭司在看见塞涅斯时露出明显的错愕,但还好他很快反应过来,走上前恭敬地向他问好,并向他询问为何突然出门——介于塞涅斯已经自上船以来到今天,一共三天没有再出过房门的情况下。
被提问的人对眼前的祭司露出一个完全贵族式的礼仪性笑容,虽然,不得不说那很假,但搭配起这个人迷惑性极强的外表时则显得十分真诚:“我只是在房里待久了所以想出来走走而已。你知道,密闭的空间待久了会抑郁的。”他顿了一下,小心地看着祭司,“抱歉,是不是不可以这样做?哦,如果不行的话,我会立刻回去的,但,真的,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实在太闷了。我不可以出来吗?”
祭司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不,我的意思是,侯爵你的身份特殊,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就不好了。那会是所有人的损失。而且,约克昨天在甲板上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我们猜测,或许有歹徒潜入。”
“歹徒不会闲来无事的来袭击一个毫无威胁的没落贵族的,祭司大人。”塞涅斯说,“所以大可请您放心。又或者,您可以一直跟我待在一起,这样的话即使出了什么意外,您也可以立刻反应,不是吗?”也省得你成天担心我会不会逃跑。他在心里补上一句。
塞涅斯注视着祭司,后者的脸明显的苍白了一下,尤其在听见那句“一直待在一起”后,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祭司仍然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却尤为迅捷的给他让开路,客客气气地说:“不,不用了,我还要有些事要做,侯爵您请随意。不过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塞涅斯冲他遗憾地笑了下,慢慢走远了。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毕竟他是罪犯,所以身为光明神祭司,是绝对不会和他过于接近的。即使,他表现的非常公正,且似乎相信,他是无辜的。
光明神的祭司就是有那个本事,让人情不自禁的相信。哪怕他是在颠倒黑白,或是违背本心。
虽说是在清晨,不过客轮的酒吧里人并不少。
这酒吧大概是“达丽芙”号上唯一没有明确身份界限的地方了,各个等级的人都能来,好些平民缩在角落里,也不知是睡还是醒。塞涅斯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鬼地方居然没一个干净的足够让人毫无心理障碍的坐下,最后他挑挑拣拣的一路走到最里面,这块地勉强可称得上“洁净”。于是他站定,然后遗憾地发现,这里没有空着的桌子了。
于是他走了几步,避开那些七横八竖躺在地板上的身体,在一片如雷鼾声中走到唯一一个尚还坐着的人对面,拉开椅子对对方歉然地问:“我能坐这儿么,先生?”
这时因为他姿势的缘故,酒吧昏暗的光线有一点照在了另一个清醒着的人的脸上,塞涅斯在看清了那张脸时愣了愣,然后猛地伸手扶住自己的腰,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大概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世上居然还会有这么……难以形容的人。
在此之前,身为一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大贵族的继承人,塞涅斯·李·列文金见过不知凡几的美人——各种类型的都有。但从来没有一个,会有眼前这位这种,近乎暴力般压倒一切的美貌。青年人的金发金眸在这间昏暗的酒吧里如此璀璨夺目,连带着把整个肮脏的环境也升华了不止一个层次。
青年缓缓合上书——这个人居然在这种环境下安稳地读书!塞涅斯完全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接着沉默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塞涅斯的脸上稍稍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的转开。塞涅斯木着张脸坐下,觉得自己的心包括人都受到了极大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