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弥河畔,水倒是清澈极了。喃喃的佛家诵经声飘出,安抚了一颗躁动的心。
我望着河中衣衫褴褛,满脸皱容的自己,心下一片苦痛,这些年东躲西藏间已过半辈。回想,自己一个人还是一个人。怨恨和害怕飞快的爬满了我曾经稚嫩的脸。回想,我还没好好的看看这世界,我累的已无力往前走一步。
我征征的盯着水,仿佛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在召唤着我。
“施主,何事如此,生这残念?”一位僧者在我旁边打坐起来,我却浑然不觉。
我动了一下嘴唇,却发觉无从说起,沙哑的声音含尽苍凉“心中悲痛,无以说起。”
僧者悲悯的看着我,双手合掌,“阿弥陀佛,万物因果相循,前世因,后世果,因缘尽故灭施主何不妨说说。”
淡淡的话语仿佛道尽了我的半辈,有什么好像逼迫着我,我一下子撑不住了。我望着河中的倒影,那斑白的两鬓逐渐隐去,我的记忆飘回到了我17岁的那一年。
窗外的树枝抽着嫩芽,花香藏在空气中若隐若无。这已是我第十一次将媒人婆赶走,祖母无力的摇头,说,你再这样可怎么好,小心嫁不出去。我大声嚷道,才不会,祖母,你不要咒我,然后跑到庭院的那棵石榴树下,呆呆的出神。我一直都在等着那个人啊,那个人说等明年开春,金榜题名时便会回来娶我的那个人。可是,那个人,什么时候才回来,头上的金步摇都旧了。顾佶,字子初,占据了那时我满满的心思。
八月,桂花满枝的时候,隐约传来顾佶的好讯。我乐翻了天,比新婚燕尔的小妇人还要喜悦。顾佶来信后,我晚晚做着同一样的梦,梦中的他捻着嫩芽看着我,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到了那日,顾佶回来了。我望着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心中惴惴不安。他下了马车,许久没见的他,如别离时一样温润如水。我静静的看着他。“子初。”娇糯的女生从马车中传出,随即伸出了一只雪白的手腕。我的脸刹时面露土色,心涩无比。
顾佶紧握着她的手,走到我身旁说,夕凉表妹,此乃内子。那女子笑的轻飘飘的走过我身旁,缓缓进屋,望向我的眼神是看不懂的高深莫测。那日,我坐在那棵树下直至深夜,忘了,是怎样下起的大雨。
我拢了拢头发,暗淡的云遮住了皎洁的月光。可,我还是看到了那个我一直魂牵梦绕的身影,我走过狠狠的拽着他的一角,大哭。却不敢如何开口,仿佛这样已是奢侈。顾佶剥开我的手,却怎么也不弄不开,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已娶妻,夕凉且好生珍重。我说,为什么?他前行的步子顿住了,说,世界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有必然与不必然。
我浑噩地过了几日,终于在这天夜里出来走走了。我来到梨树下,看到了她,顾佶的内子,那时的我,不是没有憎恨过她。我们都没有开口,她最后轻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执着的人呐,我倒是有几分欣赏,可惜你把这份执着用错了地方,所以啊,不管你们有几分的情谊,顾佶现在是我的丈夫,那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她接着亮出了一把匕首。我愣了一下,仿佛懂了什么,立马冲上去,想夺过她的刀。她此时拼命的大喊,救命。眼看着到那匕首将要往我身上扎了,我用力向后一甩,撞上了想上来拉开我们的丫鬟。丫鬟往后倒去,头磕到了石头,两眼一翻。原本一条鲜活的生命,只余一滩没干的血。我脑袋一片轰轰的,听到她喊“七巧”后,猛地向我冲来,我一挡,匕首插进了她的肚子。我的衣裳沾满了她的血。
四周亮起了明晃晃的灯光,站满了村民。他们的眼中尽是不可思议和鄙夷。那不屑的话语裹住了我,我无助的抱着头,大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们将她抬进屋就医,却将我押进了那个黑乎乎的地方——牢狱。我挣扎间分明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衣角。
那日后,我背负了两条人命。世人皆说我,善妒,毒妇。
黑乎乎的牢狱没有丝毫阳光。顾佶来了,淡漠的看着狼狈的我,递过了一包东西。我颤抖的接过说,不是我,你不是,也看到了吗那日?顾佶沉默了会说,瑶颖想要除你,若如此,她便能安心。我的心狠狠的一抽,可我仍不死心的问,为什么?他说,她能给他想要的,所以。我狠狠的大笑起来。看吧,你爱人是如此的不堪。在这场岁月中,最惨的莫过于是你永远是被舍弃的那一个。“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好,那我提前祝你前程似锦。”他那踏踏远去的脚步声带走了我那一段看似铭心美好却又不真实的岁月。
我逃狱了,并开始了我的半辈躲藏岁月,直至今天。
我说完了。僧者依旧悲悯的看着我,“善哉,一山一水何处的,一言一行总有依,全是全非难背触,冷暖从来只自知。施主若觉得苦,那何不放下?”
我笑的无奈“放下包括死去吗?”
僧者左手转动佛珠说,:“非也非也,死去纵然可以放下,但生死轮回,生亦死,死亦生。”
我摇摇头,“我不懂,请大师明示。。。。”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心不动,人不妄动。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世间诸般痛苦。纵然其中有美好,可盛开只是一种过去。”僧者的眼中闪现着让我内心震撼的光芒。
我慢慢思虑,没有说话。
“施主,若于放下便放下,欲待了期无了期,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身度此身。”
我望着修弥河中的心依旧平静,心却一片释然。我双手合合掌,鞠躬道:“谢大师指点,信女懂得。”
我慢慢的朝着东方,向太阳朝圣,像所有的信徒一样。
我跪倒在佛像下,愿常伴青灯古烛。喃喃的诵经声袅袅荡在空中,“生亦空,死亦空,生死之外尘世空,一切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