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没事儿，你甭管她哭她闹，赶紧打发她走……嗯，我已经给她钱了……”黑夜静得如同鬼魅，吞噬沉睡的人最后一丝精神，也抽走了三吴心里的最后一点温度，只剩烟头一点光亮让人隐约看见他冷默的眼神。但很快的，三吴把烟头扔在地上，“叭！叭！”地狠狠踩了几脚。

三吴，三十好几的岁数，虽然是工地上推石头的，却长得跟皮包骨似的。高高的颧骨上顶着两只溜溜打转的眼睛，仿佛时刻在盘算着什么。因为嗜烟，他的脸色蜡黄，牙齿发黑。他的日子过得跟半桶水似的，饿不死也别想吃多了撑着。一间破烂小房间只要50块钱月租，他觉得挺知足的。就因为他是出了名儿的“三无”，即无钱、无脸、无良心，他自个儿也不指望能在活着的时候讨个媳妇。

但，老天爷总是喜欢意外的。

前几个月，三吴从工地回来，一时兴起从烟柳巷穿过。突然一花衣女孩二话不说扑倒在他跟前，抱着他的大腿，苦苦哀求着：“只要50块钱，只要50块钱，你要我了吧……”三吴原先是怔了几秒钟，然后嫌恶地踹开那女孩，啐了她几口。临走的时候不经意发现那女孩也有长长的睫毛，鼻子也够直够挺，嘴唇也丰厚……于是，他的眼珠子转得跟抽奖轮盘一样，最后在心里打定主意，那就是花一个月房租放纵一下自己。

三吴在事后回想，觉得挺值的，花了点儿钱就做了一回真正的男人。他偶尔也挺替那女孩可惜的，一个清白的花季少女就碰上他这号人儿了。但很快的，他的“三无”精神又会让他觉得自己特别走运，他不要脸地催眠自己：这是一桩两厢情愿的好买卖。

但，老天爷总是喜欢意外的。

那女孩不知怎么找到了三吴的工地，并托他的老乡说要见他一面，这才有了前面夜里的通话内容。三吴把烟头踩在脚下，嘴里说着没事，心里却惴惴不安。万一那未成年女孩哭闹不成，一状告到院里怎么办？如果她想不开自杀了还好办些……三吴在那天晚上生平第一次失眠了。之后的几天，他都借故不去开工。但他万万没想到那女孩竟找到了他的房子，说什么要为他生小孩。

三吴瞅了女孩有点鼓的肚子很久很久，才恍过神来，抄起门边的扫帚要赶她走。谁知这女孩脾气跟头牛似的，坐在地上，就算打死也不挪点儿地方。最后，三吴只好走开了，女孩也就住下来了。

刚开始，三吴也没认真想过要不要把孩子生下来，就随性而安罢了。但每顿让那女孩捧着个肚子吃稀饭青菜，他倒有点难为情了。这时他才认真琢磨孩子的问题，最后总算觉得自己该好好当个父亲了。

但生孩子要钱，三口子生活也要钱。三吴又多兼了两份工，不抽烟了，也不和老乡打牌了，把赚的钱、省的钱都缝在口袋里。之后生产期迫近，他又好几次排着队到黑诊所里卖血，攥着那几张血汗钱，他突然觉得自己头顶罩着只有父亲才有的伟大光辉，投在墙上的身影也特别高大。“用这钱买只鸡，炖点汤……”他又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

三吴就这样忙碌而平静地等待孩子降生，充实的生活让他整个人精神焕发，即使他依旧骨瘦如柴。

但，老天爷总是喜欢意外的。

大年三十快到了。三吴赶早跑到镇上想办点年货，准备过成家后的第一个新年。他给女孩准备了几块馒头和一包花生，舀了一点井水放在桌上。等到天黑了，他才匆匆赶到家里，一推开门，他就觉得不对劲儿，咋还不开灯呢？他开了灯，径直走到床边，却立刻瘫在了地上。女孩口吐白沫，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脸色惨白……她是死了……她和孩子一起死了……

后来三吴才发现，放在桌上的一包过期饼干少了，为了把那些偷吃粮的老鼠一网打劲，他特地在饼干上抹了些药……

家家户户都赶着贴春联，鞭炮声不绝于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如沐春风，喜气洋洋的。三吴一直靠在门边，随意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嘿嘿地傻笑着。偶尔一阵强风吹过，他瘦瘦的身子就像一件皱皱的破衣服搁在那里，吸引不了任何人的一个眼神，哪怕只是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