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漫长,实际上只是出个门拿东西的时间。崔内侍着人抬了一个大箱子进来,我刚要伸手去开,便听崔内侍一本正经地道:“顾衡接旨。”
顾衡与我条件反射地下跪,“臣听旨。”
“明贤皇后善作琴谱,后录入自先秦至前朝珍作,整理成册,今因藏书阁失火湮灭,特封顾衡夫妇二人各处寻访,替朕收集散落琴谱,重新辑录,即刻动身。”
我震惊地看向顾衡,顾衡也是大为诧异。我们抬头看向两手空空的崔内侍,崔内侍从身后取过一幅卷轴,“圣上口谕,并无诏书,赐此太祖皇帝与明贤皇后御笔亲作为令。”
顾衡与我一并伸手去接,俯首道:“领旨谢恩。”
崔内侍这才露出笑容,将卷轴交到我们两人手中,“小顾大人与夫人快快请起,这箱子也是圣上所赐,两位在此稍候,奴婢还要去向圣上回话。”
眼见他与一干宫人关上了门,顾衡已经心急地将卷轴展开,这是一幅风景画,汪洋大海上一叶扁舟随浪颠簸,但扁舟之上却有浅浅两抹人影,一旁提的是李太白的《行路难其一》,落款处是尺旦与草癸。
我觉得头有点大,尺旦与草癸,合在一起不就是昼与葵?那不是顾衡和我的名字吗?而且昼的繁体展开应该是聿旦,这里写的尺,这么说,我们和太祖皇帝跟明贤皇后撞名了?
我打开箱子,里头堆了满满当当的书籍与纸张。顾衡顾不上卷轴,挑了最上头的几本翻了翻,语调古怪地跟我说:“这是太祖皇帝和明贤皇后的手札,讲的是……他俩穿越后的事情。”
我吃了一惊,“这么多?都是?”
“不是,”顾衡指给我看,“这本里头是他们默写下来的诗词,你看,似乎是想起一首写一首,没什么顺序。这本好像是笔记本,记了一些物理知识,你看这乱七八糟的草稿图。”
我也随手捡了一本翻开,才打开就从里面掉下一方帕子。我将帕子拿起来细看,上面绣了一朵海棠并一阙词,就是方才圣上吟的那一首。
我问道:“这也是明贤皇后的?”
顾衡接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这恐怕不是……这料子是本朝才流行起来的,而且……”他看着我,吞吞吐吐地说,“似乎……我隐约听阿娘提过,皇后的闺名……就叫海棠……”
“这是皇后的帕子?”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心里有点酸涩,“圣上与皇后,真是感情深厚……这样看,圣上这些年寻仙炼丹,恐怕为的不是长生不老,是想皇后复活?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太|祖皇帝与明贤皇后穿越在前,你我穿越在后,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顾衡倒很想得开,“圣上估计是以为这两块玉救了落水死去的我们,所以才这样执着。”
我有些糊涂,“那跟太|祖皇帝他们有什么关联?说他们逍遥自在去了是什么意思?”
顾衡摇摇头,“我哪儿知道。……诶?”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的样子,我好奇地探过去,“怎么了?”
他往下扒拉着放在深处的书籍,连续翻了好几本,才不可置信地开口:“这些琴谱……这些琴谱……不是在这吗?根本没被大火烧掉啊?”
我却想起了什么,“你记不记得方才圣上说,替他与皇后也看一看,或许……这是他们之前未竟的心愿呢?”
外头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我和顾衡心底再多谜团此时也都放在一旁,先将书和帕子放回去就合上了箱子。我俩直起身子的时候,殿门也被推开,崔内侍道:“圣上让奴婢送二位出宫。”
他身后的宫人上前来帮我们搬动箱子,顾衡问道:“圣上……可还有什么吩咐?”
崔内侍脚下不停,“便是方才那些话了,但圣上千叮咛万嘱咐,要小顾大人与令贞夫人即刻动身,不得有误。若找寻不到,不必回京。”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卷轴,应声道:“是,劳烦崔大人替我们回圣上,我们一定尽心尽力,不敢有负圣上期望。”
崔内侍颔首后便不再说话。
我和顾衡却是满腹的话要说,只能彼此打着眼色。从侧门出来,还须绕过一条长长的廊道。不知不觉中,外头天色已经有些发青,看来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日出了。我到这里后还从未见过日出。
这么想着,我有些心不在焉,让我回过神来的是一段断断续续的琴声。我和顾衡都停下脚步静静听了一会儿,崔内侍也没有催我们。
我说:“这是……”
顾衡平静地看着我,眼中的肯定之意让我确信了自己的猜想。顾衡没有回答,反而低声说:“是凤求凰。”
我一时心下感慨,然而还来不及再多琢磨些什么,琴声忽然停了。我眉头一跳,隔着殿墙便传来那头尖得有些凄厉的嗓音,“圣上驾崩——”
顾衡与我率先伏地跪下去,周围的宫人也几乎是同时,齐刷刷跪了一地。不知何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声,而我将额头紧贴着手背,只觉得有一种悲伤感无声地侵过来。
明明即将日出,可或许升起的,是另外一个太阳了。
我和顾衡虽在宫里,却还是要回府换正式的丧服。此时已经无人在意我们了,我们就商量起丧期内该注意的事情来。崔内侍安安静静跟了一路,眼见要送我们出内宫了,他才喊住了我们,像是有些不得不开口的理由,“两位!小顾大人与令贞夫人此时需要关心的,并不是这个。”
顾衡狐疑地看着他,“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恕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