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马车里一闹后,我们四人之间更沉默了下来。幸而乞巧阁设有雅间,我们各自翻着桌上的册子,倒也没有交流的必要。
乞巧阁专营首饰,在京城里的名气不小。我头一次听到它还是在张善云家,白羲宁解释我跟赵及贞的矛盾,说她戴了支乞巧阁订做的簪子而我没有买到,她就诬陷我偷了簪子。……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当时大家信了没有,为了一时意气之争,白羲和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因而我特地挑了簪子那一本册子翻阅,究竟是怎样的好手艺,让侯府里的姑娘都为此相争。
实际上,我品鉴的眼光很有限,来到这里后见识了不少好东西,又跟先生学了一些,才勉强能分辨优劣。我所谓的翻阅,多是以从前的眼光来定义好看与否。如同此刻,我停在一页上久久不动。那页上画的簪子样式繁复又不冗赘,能想出这个图样的人,真是藏了一颗锦绣心。
白羲静探头看过来,“二姐姐看到什么……”
她的话才问了半截,街上就传来一阵惊呼。她目光越过我投向窗外,神色一惊。我跟白春暖白羲娴索性推开窗,不顾卷进来的冷风,顺着她目光往下看。
原是一群锦衣公子骑马而行,不知道谁起了促狭的心思,其中有一位公子的马被惊了,在原地不停疯狂转圈,拱翻了不少小贩的摊子。那马上的公子身影清瘦,脸色也被吓得苍白,似乎并不擅长驾驭,只紧紧抱着马背不放。
我皱紧眉头,心里不由也担忧起来,不知道摔下来会不会丢了性命。便又听一阵惊呼,斜对面的窗边有人一拍桌子,已然跃出,只余一个玄青身影。那人顺着屋檐外垂着的布幔旋身而下,足尖一点摊顶便翻身上了马,正好坐在那位公子身后。他伸手拉了缰绳,夹紧马肚子,任由惊马急速转圈,却无半分惧色。我不知他用了什么技巧,只看那马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他最后一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一声长鸣后,惊马停了下来。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没事吧?”
那位公子也随即被仆人扶了下来,他脸色惨白,已经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就被搀到一旁休息了。
在马安定下来的那刻,我的心仿佛也安定了下来,唇角边不觉就带了一分笑意。
白羲静迟疑道:“是顾四少爷。”
同那位公子一齐的锦衣公子们忙凑过来,“多谢顾四少出手相助!”
顾衡却不领这个人情,“这匹马是怎么惊的,我刚刚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少想蒙混过关。”
便有人讪笑道:“我们就是同祝公子开个玩笑,谁晓得会出这种事。”
顾衡哼了一声,依旧不给好脸,“在大街上开这种玩笑,你们也不嫌丢脸?”他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围着我做什么,去看看祝公子有没有事。”
那群人就一股脑地围到了刚刚马上那位公子的身旁道歉。
白春暖在我对面轻笑了一声,“顾四少爷的身手不错。”
我也笑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顾衡,“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故乡感应,我才要移开眼去看白春暖,顾衡就忽然抬眸往我这个方向看来,直直撞进我带笑的目光里。
他刚刚有些生气的面容上忽然就扬起一个笑来,露出好看的牙齿,正是十六七岁少年该有的风姿。我都能在心里替他配音:“我刚刚厉害吧?”不由哑然失笑。
我看他无声地做出口型:“等我一下。”然后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忽然就想捂住额头,白春暖她们也看到了啊!
白羲娴喝了一口茶,天真道:“顾四少爷方才是往我们这边看了么?”
白春暖似笑非笑地瞟我一眼:“似乎是对二妹妹笑了一下?”
我说:“隔得这么远,大姐姐应当看错了……”
话音刚落,门就开了。那个不久前还在街上站着的玄青色身影才往里迈了一步就停下来,似乎没想到里头还有其他人,面上浮起迷茫的神色来。
他身后跟着的乞巧阁主事忙上前来,讨好般地补救道:“刚刚同顾四少爷说了,里头是定远伯府上的小姐们,不好乱闯的……”
顾衡立马转头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方才可没说有几位小姐在里头。”
白春暖盈盈起身,“不知道顾四少爷是来寻我哪一位妹妹的呢。”她话是这样问,目光却只在我身上流连不去,摆足了看戏的架势。
顾衡闻言,面上的迷茫散去,挂出一副惯用的懒洋洋模样往她那瞟了瞟,问我道:“这是你姐姐?”
白春暖毕竟是个小姑娘,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无视,登时涨红了脸,要说什么又忍住,只恨恨瞪着他。
我说:“我的长姐。这两位是我三妹妹跟六妹妹。”
顾衡哦了一声,没话找话道:“不关窗吗?风吹来挺冷的。”
我伸手将窗子扣好,“方才看到楼下有人惊了马才打开的,”转过头来看他,“你还不是穿成这样就跳下来了。”
顾衡往下瞄了一眼自己的穿着,因在对面茶楼隔间坐着,他是脱了外头披风,就穿一件锦袍的。他不在意地笑了笑,“事出突然嘛。”
白羲娴忽然出声问道:“二姐姐同顾四少爷是熟识吗?”
我才要答,就听白春暖冷笑道:“可不是吗,顾四少爷都进咱们府里寻二妹妹单独逛园子了,你说熟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