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深人静,Cathy把被压住的衣服下摆一点一点从熟睡的1058号身下拉出来。破烂的衣服不堪重负地被撕烂了一块,发出刺啦的一声,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在确定1058没有被她弄醒之后,她轻手轻脚地从铁床上爬下来,小心翼翼地蹑着步子走到了这间囚室的尽头,从裤腰里掏出几片皱巴巴的叶子递到Abbie的手上。
这个犹太姑娘瞬间露出了一个雀跃的笑容,尽管在黑暗里Cathy看不见,她却像是有心电感应一样和她一起笑了。Abbie从床上坐起来,腾出一个位置给Cathy,然后开始慢慢地摸索起了那几片叶子。
“我看见今天工厂外面的事了,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我们的生命还不止于此。我听说美国已经加入同盟军了,我们一定会出去的,一定。”
Abbie慢慢地读完了那堆盲文,随后点了点身旁人的手臂。黑暗里Cathy摸索到她的手,牵着她到了一个有月光的地方。Abbie微微笑着,开始用手比划。
“我知道的,我很好。今天没有发生什么事吧?我听到你和1058吵起来了……”
Cathy想了想,和1058吵起来之后被看守打了一顿,明天的日子估计不好受了。她缓缓地在Abbie的手心上写道:“没事,我挺好的。”
“你知道的,你不用每次都给我递树叶,你可以直接把我叫起来。”
“我怕你累了,有树叶你可以明天早上再读。”
犹太姑娘抿了抿唇,算是默认。Cathy看着她——消瘦的脸万一没了往日的水润,本来就不高现在更是显得瘦小。看不真切的栗色头发乱七八糟地盖在头上,不过总算是比自己枯草一样的头发好多了。
灰扑扑的气味流动在房间里,一如既往的夜,她们无声地交流着,安慰着。黑夜的确可以粉碎掉一些东西,但比起随其消亡,她们更相信向死而生。
02
以下摘自二战后民众的访谈
我原本是个记者,二战期间负责撰写纳粹的丰功伟绩。嗯,丰功伟绩。尽管我总是一遍遍谴责自己——我从来不信那些党国的鬼话,不过是在大家危难的关头投靠了一个想要权力的领袖罢了。我什么都没做…
但我最终还是抵不过良心。
大概是1940年吧…我私下联系了德国的反法西斯组织,大概收到我申请的那个人还挺惊讶的——我是个德国人,金发碧眼的日耳曼血统总不能被遮盖吧。加入后理所当然地发现,清醒的德国人,实在太少了……那个时候通常我负责在报纸上传递消息,但我就是脑子一热…大概是受了我们执行巴巴罗萨计划的刺激吧,我参加了1941年那场游行。
所以就是这样了,故事就是这样了:后来我被盖世太保抓去,进了奥斯维辛集中营,然后参加日复一日毫无意义的搬石头工作,没多努力也没多消极——只是活下去而已。我实在没有多大的想活下去的信念,只是有点抱歉,或许还有点悲哀……
……
Cathy放下了拿着报纸的手。
她是没有信念,但一切都终止在了Abbie来的那天。童年里那个懦弱的盲眼姑娘,进来时竟然和记忆里相差无几,她想起当时她的惊讶,想起当时Abbie没有神采的蓝眼睛里蕴满了泪的样子,被看守推搡到前面后踉跄了一步,茫然地抬起头后又匆匆地低下,再也没有抬起来。
——我得帮她啊
那时她是这么想的。她仿佛突然变得坚强了起来。
Abbie这么脆弱,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哭。她得帮她,带她离开啊。
03
自打搬家以后,Abbie就再也没看见过Cathy。被欺负后唯唯诺诺,哭都不敢哭的性子没怎么变过,只是自那以后就没人安慰她了。德国开始有了纳粹之后她又搬了一次家,爸爸告诉她别出门。那时的她还有些不懂,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战火纷飞的年代,她待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她读书,读很多书,明白了外面究竟是怎样的场面……但她不敢去想象,也想象不出来。Abbie有种奇怪的别扭感,如果哪天Cathy成了党卫军来抓她…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办法,记忆里唯一一次听到Cathy十分严厉的声音就是用那种干巴巴的声音叫她别吃甜甜圈了,因为会长蛀牙。
她放任自己沉溺在回忆里。
在孤独地藏在房子里的日子里,实在免不了有些愤世嫉俗。
她没见过蓝天,没见过绿草,甚至没见过Cathy曾给她描述过的,她们相遇时那棵苹果树。她的确曾经热切地期待着哪天能够恢复光明,然而独自一人呆久了,这些东西她也就——不在乎了。谁又确确实实给她承诺过那些景色会比想象中更美的?
房间外面永远是轰鸣声,人群嘈杂声……尖锐地混合在一起向她尖叫,痛诉这个世界有多么残忍。然而她只是呆在这里,沉默地握着Cathy送她的笔,写自己的日记。
她觉得自己足够冷静,也足够坚强了。
然而事实证明她不过是天真。
那个夜里,破门而入的声音敲响了她脑子里的警铃。她慌慌张张地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不小心踢到了桌子腿。
他们要来了?这是我的命运吗?
没有灯,没有蜡烛——她在写日记。军靴踏破了这里的宁静,那些——人,踹开了门后用足以捏碎骨头的力道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大声怒斥了些什么。她的手心有什么掉落。
那支笔!Abbie心跳如鼓锤般,开始剧烈地挣扎。另一只手惶惶然地四处摸索,结局却是另一只手也被捏住。
她是真的以为她不会哭的。
她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