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特产待客固然是生灵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因此七夜给张凯枫上的是彼岸花茶,七分盛茶水,三分盛自在。花上凝结的记忆溶到水里,沾舌则以酸甜苦辣之位来表达,于是茶味往往苦涩,只在末尾撩起一丝酸甜,亦成为一口茶水中唯一令人期待的悸动。
但张凯枫放下茶杯的一瞬间依然在想:玉玑子真的同七夜蛮大仇啊。玉玑子发动观星台政变,于是七夜他娘死了;玉玑子要炼蜃气金刚元魂珠,于是七夜他爹当了龙头。作为报答,每当玉玑子来忘川寻难有的记忆温软的彼岸花去饲养彼岸芳华元魂珠时,得到的回复都是:“好花都已经被城主拿去泡茶了。”
“我来的目的,”张凯枫啧了一口口中残留的酸涩,“是想向七夜城主讨教如何将一城疆域治理得井井有条。”
七夜怀抱上邪剑斜躺在座椅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道:“你不会管无妨,打得赢会管的不就行了?”
还是刚刚上任夜明城主的张凯枫那时默了很久,不禁又慢慢沏起了茶。他甚至开始觉着以七夜的双商,把彼岸花入茶都应该不是他的手笔。
而更可能是某位双商俱高的城主夫人的。
“有个才貌双全的佳人陪伴真是好啊。”你啥事儿都是交给你娘子管的吧。张凯枫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只是戏笑着环顾四周,“墨姬公主这是回娘家了?”
七夜扶了扶面具“嗯”了一声,“无论有情无情,有情人就是好啊。”
张凯枫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无论有无夫妻之实,有夫妻之名就是好啊。”
七夜沉默了半晌,又会心一笑,“那是当然。魔族么,怎比得过弈剑听雨阁弟子重情重义。”
就算张凯枫已经习惯了和七夜互黑三句话不离弈剑听雨阁,闻得此言他还是在心里“呵呵”了两声,把方才端起欲饮的花茶往桌上一放:“五殿下倒是挺了解八大门派啊。”
“张凯枫,你气生得太明显了。”七夜闲散地叩着桌子。
“这重情重义么,自然不止弈剑听雨阁一家。我看门外那冰心堂掌门,也算是个重情之人呢。”张凯枫觉察到了背后寒气的同时倏然将剑向身后一挑,却指上从门外走进来的笑语盈盈的墨姬,淡淡道了句“冒犯了”又收剑回鞘。而墨姬只是弯眸瞥了他一眼,作揖行礼回了句“魔君远道而来,这些不碍事”,就再向桌子那头的七夜望去:“城主殿下魅力不浅嘛?鲛人公主拐得来,冰心堂的掌门拐得来,连幽都魔君都拐得来了。”
“我何时拐过鲛人公主?”七夜完全不按指定重点走地一蹙眉,“我分明已许久未能见过她……”全然不顾张凯枫听完墨姬的话几欲吐血的表情。
墨姬狡黠地看着七夜,这个幽都公主的神情机灵而古怪,可风韵又是成熟的,直叫人脊背生寒。七夜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张凯枫也不太受不了整间屋子的诡异气氛,几欲插话表明来意,但终归忍耐下,不便干涉他二人当下这场情感纠纷问题。
而七夜看墨姬久无再言,竟料定是这位公主又在装吃醋了,索性不再去理:“你方才说冰心堂掌门正在门外?”
“是呀,我方才回来,正遇上她安安静静候在那儿,兴许真是规规矩矩来求见的?她那看上去八九岁的年纪,但真不像是八九岁的心性呢。”
你不也一样,活了好些年的老妖精装在少女的驱壳里扮出女孩子一样的天真来,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那你怎么不顺道带她进来?”
墨姬笑得更开心了,七夜恍惚间还以为是看到了哪个正受盛宠的妃子见到君主时的笑容,然而墨姬就是这么笑着道:“夜莫行说新上任的幽都魔君还在里边儿呢……你的事,我也不好做主,夫君说是吧?”
张凯枫忍俊不禁,赶紧咬住茶杯狂吞了一口茶,这回就味蕾残余的一点酸味都酸得他牙齿疼:“七夜,得妻如此,君复何求。”
七夜望着自家夫人,开始觉得自家夫人的笑容应该是寓意着山无棱天地合乃敢让你活。
奈何桥上二鬼差有言:鬼,欲过奈何,必饮汤;人,欲入朔方,必入魔。不饮汤而过奈何桥的鬼魂,将在每一轮回中都知道自家有追寻之物而不知其为何物,而再登奈何桥时又会想起,遂继续选择不饮汤,如此生生世世,最终难有生念而跌入忘川河碎成生魂残魄。
不饮汤而过奈何之鬼尚且如此,不入魔而入朔方之人么……
嗯,这个看朔方城主的心情。
兴许朔方城主今日心情很好,甘草无论是进城门还是进天枢院,都是一道禁制也未在身上加持。瞥到内墙倚着的一个紫色身影时她瞳孔一缩,正是万年不出天枢院的沈千愁在把玩着一颗通体流荧般的植物果实。
“沈师姐的紫陌依旧光彩照人呀。”甘草也明白七夜居心何在,偏偏就大大方方地向沈千愁作揖行礼,“哦……兴许甘草该叫沈姑娘才是了。”
沈千愁向来是爱笑的主,她的笑不同于墨姬的天真风韵,常常都是诡谲的,但二人笑容下所藏掩着的戏谑大概没甚不同。但今日她脸上却无一分笑意,而是面无表情,但这样看去,会觉得这才是她向来的真正表情。她将手中的那颗果子抛了过去,甘草像猫儿扑蝶一样扑过去接住那颗果实,又向沈千愁咯咯直笑,跟在游戏的八九岁小姑娘没什么差别。
沈千愁并不屑于纠结甘草的孩童扮相,照样冷冰冰地道:“药引拿了,冰心掌门请回吧。”
“城主不出来与甘草当面谈谈嘛?”甘草一手攥着果子背手在背后,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他刻意如此,又怎还会露面。沈千愁兀自自嘲,心下已料到七夜是故意想让她这个与冰心堂有些渊源的人来见甘草,甚至是故意想挑起些什么。
盘算下来也只能暗自觉得好笑,于是沈千愁这般回答:
“城主在同幽都魔君厮混,多半没空。”
甘草一愣。
几分钟前,墨姬和七夜商讨些什么后就离去,留他二人在这间侧殿里,殿内宵行灯的鬼火描细他二人脸庞轮廓。
“你清楚沈千愁同冰心堂之事?”张凯枫看着自门口走回来的七夜问。
“不清楚,可必定有关系。”七夜答。
“那你清楚甘草来此的目的?”
“清楚,”七夜答,“她想救紫荆。”
张凯枫一愣。
“不过城主是在利用幽都魔君的血脉培养你手上那种玩意儿。”沈千愁这样对甘草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卓君武当年所中之毒源于幽都,自然也只有幽都的东西可缓解——比如紫荆谷那四大掌针引以为豪的雪香丸里的幽州从极渊雪水,也只是跟甘草从朔方城取走的那种植物有些联系而已。”七夜这样对张凯枫说。
“张凯枫会知道的。”甘草看着沈千愁的眼睛。
“朔方城还长植物?”张凯枫看着七夜的眼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