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尔孝受伤入院后,陆续来探望的人很多。陆振华得到消息就来了,神情复杂地等到长子被推出手术室,只看了一眼,就仿佛不忍心似的转身走了,再没露过面。
陆家的姨太太和弟弟妹妹们也都来看过,受宠十几年的八姨太傅文佩面相衰苦,在陆尔孝病床边掉了半小时的眼泪,一个劲儿叨念不知陆家今年招惹了什么,要去庙里拜拜。活泼的陆依萍沉默了许多,脸上没什么表情。相比之下,九姨太王雪琴和她的几个儿女满脸的春风得意,也不知是探望伤患还是来借机炫耀,小人得志的样子气得副官伤口缝线差点崩了。何岳冷眼看着,想起陆尔孝前几日曾提起,没了陆心萍,傅文佩很快就会明白,她那种“贤惠”性格其实是陆振华最乏味的。少帅还曾预言,论起哄男人的本事,没人比得过九姨太王雪琴,陆心萍在的时候她都能分几成宠过去,以后陆家后宅怕就是这位的天下了。
何岳还记得陆尔孝冷笑着说,如果陆振华真被九房彻底笼过去,说明他对萍格格的痴迷也不过是“求而不得”罢了。骨子里,他更喜欢王雪琴那种女人。如果萍格格当初没有毅然自尽而是也被陆振华抢回家,能得宠几年也未可知。
来得最勤的当然还数五少爷陆尔康,早晨上班前来看过一眼,在军队散了会又穿着军装跑过来,进门摘下帽子急冲冲地问:“大哥怎么样?”
这些天陆尔康的表现让何岳对这位少爷更发自内心地亲近了几分,看他这几天也是熬得脸色发青,安慰说:“脉象越来越好了,估计这两天就能醒。”
“越来越好越来越好,你天天说越来越好,可人就是不醒,你这医术到底行不行啊?我大哥当年被大炮轰下马,脑汁儿都漏出来了,也才躺了三天就起身了。”
何岳听得心里一痛,脸色沉下来:“你以为大哥铁打的呢?弄不好他这次昏迷不醒就是因为触动了头部的旧伤。”
陆尔康孩子气地撇嘴,左顾右盼一会儿突然问,“姓何的,你说这事儿到底是不是满州人干的?”
何岳沉默了一下,扯扯嘴角,“是。”
“啊?”陆尔康愣了,他听了别人的闲话,本以为何岳会替满洲人说话,还打算借机兴师问罪呢。“你……你也说是满洲人干的?”
提起这个何岳就头疼了,无力地坐下来,“满洲王溥偲已经亲自来信,说是那边一个叫钮合会的组织干的,他完全不知情。至于钮合会背后有没有什么人,他和老罗都在查。”
“艹,他说不知情就不知情了!”陆尔康没好气儿地说,“现在老头子说要去打满洲,你怎么说?”
“我不知道……”
何岳略微茫然地看着昏迷中的陆尔孝,苦笑着低声说,“你知道,我其实就是个文人,军队政治这些事情,我并不是很明白,全听大哥的。大哥说要打就打,大哥说不打就不打。所以,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一切保持原状,等大哥醒来做决定。”
“那大哥要是一直醒不过来呢?”
“醒不过来?如果大哥醒不过来,那这个世界变什么样都没所谓了”,何岳说完觉得这话太丧气,忙提高声音说,“大哥一定能醒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如果实在来不及,那我只有一个要求,第九旅不能动,绝对不能动!第九旅是大哥的根基,现在那么多人拥护大哥,归根到底是承认大哥的实力。如果第九旅没了,那些人就未必肯给大哥面子了。陆振华真坚持跟满州开战的话,就想办法让他的嫡系去打,或者让第三旅第六旅去,反正不能让第九旅上,你一定要把大哥的根基保住!”
陆尔康点点头,可又无奈地皱起脸,“这道理我也知道,可是第九旅本来就是驻扎在奉满边境上,大哥遇刺第九旅不去报仇,还要从远处调别人的兵,只怕下头的兄弟都不答应啊。”
“你就尽量拖着吧,我刚凑齐一批药,晚上再为大哥做一次药浴,说不定他明天就能醒了。”何岳嘴里这么说,其实早就想好了,实在不行他就晚上悄悄跑一趟,用奇门秘药让陆振华病上一阵。反正老豹子已经上了年纪,接连两个儿女出事儿,突然病倒也不意外。可这招轻易不能用,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好,那我就信你一次。第九旅的事儿交给我,我一定把老头子拖住,你就照顾好我大哥就成了。”陆尔康满脸喜色地起身,说完却留意到何岳在轻轻用手揉胃。再仔细观察,发现何岳的气色是前所未有的差,漂亮的脸蛋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浓重的淤青,让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忍不住昂起头瞄着何岳的表情骄傲地说,“看你对我大哥到真是有情有义,如果我大哥真……”
他顿了一下,不忍心说出那几个不吉利的字儿,就含糊过去,接着说“就算那样,只要你一天不找别人,我就一天当你是我大嫂,我会替大哥罩着你的!”说完他自己很不好意思,红着脸戴上帽子跑了。
何岳捂脸:能把让人感动的话说得如此欠扁也实在是一种本事啊我的五少爷!
×××
韩家的毒医还真是有奇效,虽然没能完全避免伤口发炎,但陆尔孝在泡完半身药浴后终于醒了。刚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十分迷茫,奇异地看着何岳,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何岳差点给吓哭了,妈蛋这种时候不要给他玩什么失忆的梗啊!太俗套了负分差评!
好在很快陆尔孝就恢复了正常,笑笑说,“我回来了。”
“嗯。”
“我睡了多久?”
“大约五天。”
“呵呵……”,陆尔孝虚弱地闭起眼睛,喃喃低语,“怎么好像过了好几辈子似的。”
何岳没放在心上,像只忙碌的小工蜂一样围着陆尔孝把脉,查探伤口,喂水喂汤喂药。陆尔孝乖乖配合,两眼带笑地盯着兔子活力十足地上蹿下跳。
检查过一切正常,陆尔孝的精神也恢复了很多,刚才的纠结和迷茫仿佛被遗忘了。何岳把最近发生的事情挑着重要的一一汇报,主要是满洲方面的消息和陆振华的各种举动。陆尔孝半坐半躺在床上,用秸秆吸管喝兔子亲手炖的药汤。这汤何岳没放太多古怪的东西在里头,味道还不错,让少帅吃得津津有味。
瞧瞧他家媳妇,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逮住就绝对不能放手!
听完汇报,尤其是何岳对奉满战争的忧虑,陆尔孝笑了,揉揉兔子的头毛,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要打就打吧。”
“什么?”何岳傻了,少帅竟然也支持跟满州开战,那他最近到底纠结个什么啊!
“咱们不能为了陆振华那点狗屁倒灶的私人恩怨开战,但别人要打,咱们绝对不能怂!既然溥偲说现在满洲内部有主战的声音,就让他把那些什么钮合派的都派出来吧,是狼是狗大家战场上见真招。咱们奉天的兵也需要时不时见见血,练练兵。不过跟溥偲说明白,既然开战了,胜负全凭本事,他满洲有本事可以来占奉天,但千万别打输了哭天抹泪的说我侵占满洲的土地,我打下来就是我的,不会还!”
来自和平时代的何岳对战争十分不安:“我们现在的弹药和药品储备都还没准备好啊。”
“怕什么,满洲和日本不比咱们强到哪儿去。日本跟满洲盯着奉天还不是为了咱们的铁矿煤矿和钢厂,他们就算有技术可没咱们的资源。这次开战规模不会太大,他们是试探,咱们是威慑,这几年攒下的火炮足够好好打一场了。”
“可是,你这个样子又怎么上战场?”
陆尔孝笑了,“这是现代化战争,我一个指挥官,不可能像何大主编那样拎着俩大片刀往上冲,只要有口气儿在,坐着躺着我都能指挥。”
“那要是日本渔翁得利怎么办?”
“当然不能放着他们,这次的事儿其实还没完全查清呢,我怀疑日本人也插了一脚,呵呵……”,少帅坏坏地一笑,“干脆把水彻底搅混吧。你去找老罗,之前留下的那几个日本人,拿出来用了吧,正好也看看陆振华到底心里打什么主意。”
这天晚上,陆振华接到长子苏醒的消息后,正吩咐九姨太准备些补身的药材第二天给他带去医院看望自己不得不承认的唯一合格继承人,李副官却慌张地冲进来汇报:又有人潜入医院刺杀少帅!
在他陆振华的地盘上,一次两次的想杀他儿子,这特么简直是往他陆振华脸上抹屎啊!老豹子跳起来一脚踢翻了茶几,吓得王雪琴尖叫一声,跟两个女儿缩到旁边瑟瑟发抖。
“这些满洲狗鞑子,老子跟他们势不两立!”
“大……大帅”,李副官怯生生地举起手汇报,“这次的刺客……好像是日本人。”
日本人?陆振华傻眼了!腿软了!手也抖了!难道满洲和日本联手了,不然怎么会突然都冲着奉天来了呢?为什么他从没有想过,满洲和日本也可能联手瓜分奉天。
完了,守不住了,奉天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