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个莽夫,陆尔孝全不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跟何岳回了他的小院儿。回到院儿里派出手下一个擅长跟踪打探的侍卫,让他这几日盯紧阿超,如果对方有什么异动不必阻拦,他要行刺还可以递把刀子什么的,只是不能让对方弄到枪械。
“什么行刺?”何岳在卧室换了一身宽松衣服出来,立刻炸毛,妈蛋上次被人炸翻躺了半个多月还不够咩?哪有那这种事儿运筹帷幄的,这不是作死么!
少帅赶紧给兔子顺毛,解释说在别人地盘整治展家不方便,总要有点正当理由。以阿超那种三脚猫的功夫,如果被他得手陆尔孝也不用混了,防着他用枪只是怕误伤他人,比如瞄着少帅却打中旁边的兔子什么的。但只要阿超动了手,展家就背上了行刺的嫌疑,皖省这边也不敢轻易插手。
“你对展家还有什么计划?”何岳疑惑地问。他只想带着品慧离开,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对展家的财产完全没有兴趣,留给展云飞败光好了。可陆尔孝想得多些,提醒他说,他们跟苏家合办的桐油厂离不开展家桐林,如果展云飞日后把家业败给别人还好,如果败给郑世奎,桐城的桐林就基本都被郑家垄断,他们的桐油厂会很被动,桐油厂又会影响到后头的油墨厂、印刷厂、报社和出版社等等,所以展家的根本——钱庄和乡下的田产——他们可以不碰,桐林的地契必须弄到自己手里。可这种乡下的土财主对祖产看得极重,他们没那么多时间跟展祖望扯皮,抓个把柄当赔偿要过来算了。
然后没什么正事儿要忙,两人的宅男本性冒头,不想出门,紧窝在外间的矮榻上,你看你的小说,我看我的科学杂志。何岳的腿很不老实地搭在陆尔孝身上,陆尔孝也不在意,安安静静看书,气氛却比耳鬓厮磨时更加动人,静静的,暖暖的,构成了一个独立的温馨世界。
到晚上很晚的时候,探子满身酒气地回来汇报。他跟了阿超一天,看着阿超跑到萧家想要阻止萧家人离开,雨娟当然不肯,他一急就骂两姐妹忘恩负义、嫌贫爱富、水性杨花什么的。萧雨凤听了有点动摇,可雨娟没那么容易被大道理绕进去。
她们姐妹接受了展云飞和阿超的帮助不假,可接受帮助又不等于卖身?凭什么必须答应他们求爱啊!感情这俩男人给小五出医药费就是打算把她们姐俩买下来啊?!既然不是真心帮助她们,恩个屁的恩?!她们去奉天是为了堂堂正正读书做事,嫌也是嫌自家的贫,爱了哪个富?水了谁家的花?狭恩图报不成就口出恶言,这种人品,不管贫富她们萧家人都看不起!
萧雨鹃口齿伶俐地一口气把阿超骂出门,她刚从少帅那里拿到一笔安家费,在待月楼辞工时,金银花听说她们姐妹是被陆少帅收用了,讨好地给她们包了大红包,如今萧家可是不缺钱的,小三追出来,将展云飞这阵给她们家花的钱丢给阿超,从此两不相欠。雨凤的白马王子梦彻底被打破,扑倒在床上哭得昏天黑地,哭完到轻松了。原本她还纠结要不要跟展云飞保持联系,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阿超知道自己搞砸了,不敢回去见展云飞,拿着萧家丢给他的钱,跑到一个小酒馆借酒消愁,不一会儿就酩酊大醉。这探子早年是个跑江湖的,学得一身变装的好本事,在脸上涂抹几下就变了张脸,操着一口地道的安庆话过去搭茬,阿超完全没认出这就是前一日压制他的大兵之一。
两人聊得投了脾气,阿超借着酒劲儿,不知不觉就把内心郁积的苦水都倒了出来。骂世间人和展家人趋炎附势,他在上海被纪天尧整治,在桐城被少帅鞭打,都没有人给他讨公道。骂展云翔处处欺负展云飞,跟他抢财产,抢女人,还抢名声,抢出书。但他最恨的是陆尔孝,是陆尔孝给展云翔撑腰,是陆尔孝抢走了萧家姐妹,是陆尔孝无缘无故把他打成这样。
“我看兄弟的样子不像那种忍气吞声的窝囊废,可有什么打算?”探子试探地问。
阿超摆出戏台上的样子得意洋洋地说,“山人自有妙计。”
“哦?说来听听,让兄弟帮你参详参详。”
“我要来一招围魏救赵,偷偷把那个姓陆的干掉,等人都跑到那边去了,就可以救出大少爷,一起远走高飞!本来,我还想问问雨娟她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没想到……女人都不是好东西……这世上只有兄弟可靠,我一定要把大少爷救出来,我们一起去上海,办报纸,我家大少爷在上海叫苏慕云……可有名了……”
确定阿超的行刺工具只有一把匕首,探子就丢下醉死的阿超跑回来汇报了——顺手还摸走了阿超的钱袋。敢打他们家少帅的主意?哼!
陆尔孝听了哈哈一笑,让人继续盯着,心里想着怎么给这个阿超创造个行刺的机会呢?
可是第二天郑世奎就传来消息,约他们在安庆秘密碰头。这种事情可不能耽误,陆尔孝跟何岳打着外出采买的旗号,立刻悄悄潜回安庆郊外。整整谈了四天,终于确定了用武器和最新消炎药换铜矿的订单,至于这铜矿石是从英国人手里抢还是跟英国人买,那就跟他们没关系了,他们只是做出小小建议,到底有没有气魄去执行要看皖军内部。
等他们赶回安庆的时候,已经是婚宴的前一日。留下来的探子一直盯着阿超,发现郑世奎的人曾跟阿超接触过,引诱阿超去赌了几笔,已经有了点上瘾的趋势。展云飞曾被阿超救出一次,但有探子暗中捣乱,刚出大门就被抓了回来,纪总管气得让人给了阿超一顿板子,然后把阿超也关进了柴房。
所以……
“那个阿超现在好像已经没啥力气来行刺了”,探子尴尬地挠头,觉得是自己把差事搞砸了,竟然没有保护好刺客,眼睁睁看他被打成死狗一样。
陆尔孝只能表示遗憾。
××××
桐城首富之子的这场喜宴,成了全城瞩目的一件盛事。
实际主事的纪总管有心给女儿争脸面,当家人展祖望看在宝贝孙子面上什么都点头,把补办的婚宴办得极为郑重。城里稍有头有脸的都下了帖子,加上族亲和乡邻,席面差点把偌大个展园都挤爆。看着展家这样炫富,宾客心里各怀心思,有人赞叹,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有人不平。
前任展家大少奶奶苏映华的父亲和兄长站在展园门口,看着比当年求娶苏家大小姐还要盛大的排场,再回想展云飞和那个管家之女曾经口口声声的“兄妹之情”,简直像被人骗着生吞了一碗苍蝇,又恶心又肝儿疼,差点当场拂袖而去。正这时,桐城的另一尊大佛郑世逵带着几个魁梧的保镖到了,乐呵呵地跟苏老爷打招呼,苏家父子的脸色顿时更黑了三分。
前几年,郑世逵使出各种手段,将桐城的榨油作坊收了个七七八八,垄断市场后用低价战术挤兑苏家的老作坊,差点把苏家挤垮。幸亏何岳带着苏家办起现代化榨油厂,低成本高产出,销路不愁,反倒把郑世逵收购的那些只会搞低价抢客的小作坊打击的够呛。若不是因为这个,苏家也不用对展家这么忍气吞声,早就进去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