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暮春。
天气很好,天空高而澄净,桐城外的丛山峻岭里满是野栀子花和松针混合的香味。展云飞跟随从阿超骑着两匹马,在山间啪嗒啪嗒的赶路,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辆马车,车上是神色萎靡的纪天虹和不放心妹妹的纪天尧。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桐城的影子,展云飞忍不住张开双臂拥抱故乡:“四年了,终于回来了。”
当初等于是逃离了那个家庭,逃离了和弟弟云翔的争夺,几乎抱着不再回来的念头。谁知,会被天尧和天虹找到,后来又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让展云飞的身上脸上布满了沧桑,内心满是疲惫。如果不是天尧的逼迫,毫不留情的赶尽杀绝,逼得他的杂志社倒闭,他是不想回来的。可是天尧的背后,还不是云翔么?像他这样一个喜欢用“文学化”用“诗意”来“美化”一切的人,都不知该怎么去看待他这个素来喜欢暴力喜欢破坏的弟弟。
回头看看马车,展云飞忍不住叹口气。这些年好些事都是莫名其妙稀里糊涂的,“小影子”天虹成了他的妻子,“小跟班”天尧却成了他的仇人。罢了,他斗得累了,所以回来了,听从天尧的“建议”。他和云翔的恩怨从展家开始,也只好从展家结束吧。放弃,除了一双能自由飞翔的翅膀,他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让给云翔。
翻过了山,还是在那条“玉带溪”的旁边,云飞突然听到一个清悦嘹亮的女性歌声,天籁般的歌声中透着隐隐的忧愁。云飞惊讶极了,对阿超说:“没想到,在这乡下地方,竟然还有如此美妙的歌声。”
跟展家大少爷一起长大的阿超,虽然没有主子那么文学化,但也早被他同化了,也同样被这歌声吸引。两个人一起侧耳细听,越听越觉得歌声和歌词都优美迷人,不像农村粗俗的小调,禁不住有些惊奇,两个人忍不住一起打马朝着歌声的方向疾奔而去。
车里的纪天虹正想叫住丈夫停下喝口水,可掀起帘子的时候,两匹马已经消失在林间小路上,只遥遥听到展云飞说:“走,去看看,这是谁在唱歌?”这时正好听到那个嘹亮婉转的歌声唱道“问云儿,你回去的时候,可否把我的柔情万丈,带到他身旁……”。那样清脆的声音,一听就是很年轻的女孩,但是又不会太年轻,太年轻的小姑娘唱不出那种柔情万种的眷恋缠绵。纪天虹的心就落了下去,慢慢缩回车厢,下意识地看着车厢里一个包裹得很小心的藤箱。里面都是展云飞重要的书籍、文件,还有跟友人的往来信件。文化人之间的信件交流很多,这次出发前大部分都丢掉了,只是保留了少少一叠,主要是文化界的名人来信——比如著名的何主编,还有……那个叫杜芊芊的女子的信……每一封都被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一个边一个角都不舍得折。这个样子,真的只是朋友吗?
纪天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个藤箱,内心里有一个丑陋的坏女人很想将那些信件都翻出来扯碎,烧掉,将那个女人的名字和那朵□□的梅花从云飞的心里抹去,挖走!
展云飞和阿超一口气跑到山下,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幅绝美的图画:
瀑布像一条流动的云,云的下方,一个清丽绝尘的女子临风而立,引吭高歌,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两条乌黑的大辫子随着胸口起伏,黑亮的眸子隐隐透着一股哀愁,却为她增添了一种惹人怜爱的美。旁边有三个孩子,一个男孩吹着笛子,笛声悠扬,一个大些的女孩蹲在河边洗衣,另一个小不点的手里抱着兔子娃娃趴在水中一块大石头上,三个孩子都生的精灵俏丽。云飞觉得就像是三个仙童,簇拥着一个下凡的仙女……
这四个仙童仙女,正是苍天有泪的女主角萧雨凤和小三、小四、小五。两年前,她们的母亲如剧情安排一样病故了,但何岳这个变数不可避免地也给萧家带来了一些改变。
跟丈夫萧鸣远私奔后,淑涵一直偷偷思念着家人,只是两地路途遥远无从联系。直到三年前,她无意中听说同村的一个青年加入了展家二少爷的马队,每年都会去满洲收购皮货和山货。她犹豫再三,还是写了一封信,请那个人帮忙带去满洲找到她家,交给她母亲的陪房嬷嬷,再请嬷嬷偷偷给母亲,不要给严厉的父亲发现。信送出后,萧家人都很紧张,有着这样那样的想象。萧鸣远总是苦着脸,生怕王府派人来害他。几个孩子却乐观得多,已经玩起了格格和贝勒的扮演游戏,模仿想象中贵族少爷小姐的做派。
谁都没想到,几个月后那青年将信原样拿了回来。因为淑涵只说她跟嬷嬷是远亲,隐瞒了真实身份,青年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们:你亲戚做事的那个王府,因为家风不正,出了好些丑事,已经被人灭门了!
灭门?家风不正?丑事?无论哪一个词都是萧家人无法接受的。
大受刺激的淑涵已经软软倒在丈夫怀里,性急的萧雨鹃跳起来问:“怎么可能会这样呢?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快给我们讲清楚。”
“凶什么啊,告诉你们,为了帮你们打听这家人,我可是受了不少白眼!满洲那边现在提起这家人人嫌脏嘴,各个给我白眼,我打听了好久才问明白。人家都说,这家老王爷是个正经人,就是那个媳妇没娶好,养了俩闺女一个比一个不要脸面。一个格格跟府里的戏子勾搭在一块,私奔了。另一个格格是跟府里的马夫勾搭上,福晋还帮着遮掩,结果被老王爷给撞个正着,把那马夫给赶走了,瞒着这事儿把那格格给嫁了。哪成想那马夫后来从军,发达了,变天那时候带着兵马跑回来,要报当日之辱,把这王府给灭门了。最倒霉的是那格格的夫家,哪个汉子知道这种丑事儿还会娶那格格,这稀里糊涂头上被带了好大一顶绿帽子不说,还连累了全家的性命,也被灭了门,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青年喘口气,喝口茶,对早已脸色铁青说不出话的淑涵安慰说:“我打听过了,您那亲戚早因为格格跟戏子私奔的事儿被王爷赶出府了,倒是逃过一劫,只是没有大户人家敢雇这种嬷嬷,后来也不知道去哪儿讨生活了。您说这家的福晋也不知道是疯还是傻,帮着亲闺女跟戏子马夫勾搭,还让贴身嬷嬷帮着私奔。现在人都传说,那俩格格其实是老王爷跟别的相好生的,硬抱到福晋名下,福晋心里恨说不出,才把俩大姑娘都养成这样,没羞没臊的……”
“你不要说了!”萧雨凤听不下去,涨红着脸含泪大喊:“她们只是为了追求美好的爱情,你们怎么……怎么可以这么污蔑她们,身份就那么重要吗?财富就那么重要吗?如果王爷没有反对格格和马夫的感情,又怎么会酿成这样的悲剧?”
青年这么卖力帮忙,就是对漂亮的萧家姑娘有点心思,可听了这话顿时转了鄙夷的脸色,“萧大姑娘,这话可不能那么说。身份不重要,财富不重要,难道人品还不重要吗?这动不动就给人灭门的难道还是什么好人不成?我告诉你们,那个马夫就是现在奉天的大帅陆振华,你们可以打听打听这位,最是好色,抢了一屋子的姨太太,还要勾搭下属的老婆。这种男人,哪个爹愿意把女儿嫁过去?人家王爷反对的一点不错!那个格格啊,就是被陆振华一张脸骗了,结果坑了娘家坑夫家。”
陆振华?陆振华?!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人,错了,她错了,她当初不该帮那个畜生牵线搭桥,不该鼓励萍姐姐爱上那个畜生。阿玛,额娘,姐姐……是我害了你们……淑涵浑身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两眼往上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这一晕,淑涵就再没能下得床来,躺在床上,她想了很多。原本的淑涵到死仍沉浸在爱情的迷梦中,可现在梦醒了,突然看清了周围的现实。处处透着破败味道的家,在她床前忙前忙后的几个儿女,还有鞠躬作揖求医生减免药费的丈夫。她不后悔跟萧鸣远离开,荣华富贵她前半生享够了,后半生虽然家道衰落,丈夫天真不通俗务,但她得到了梦想中的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只是,担心自己身后事。
娘家带来的细软财物早就花光了,她一直想要留着象征她身份的玉佩,不敢死当,就是想着日后给儿女留一条退路。可是现在,这条路已经没有了。她突然意识到,她的四个女儿没有一点嫁妆,反要帮父亲扛起家里的债务。她的儿子,也没有钱去读书。怎么办?丈夫是个好人,但是不懂赚钱,唯一的儿子年纪还小。
这个家,竟然只有交给两个女儿撑起来了。
这天她觉得精神特别好,惨然地想起“回光返照”这个词儿,笑笑召来雨凤和雨娟,“雨凤,雨娟,娘对不起你们。”
两个姑娘忙扑倒母亲床前,“娘,你说什么啊。”
“雨凤,娘要拜托你一件事。”
“娘,你说,我一定做到。”
“你也到了该定亲的年龄了,娘一直跟你们说,爱情是最美好的,不要掺杂任何其他。可是现在娘要请求你,一定要嫁个有钱人。”
“娘!你在说什么呀?!”雨娟抢先惊呼起来,雨凤则脸色煞白地跌坐在地上。
淑涵用跟雨凤一模一样的泪眼哀求地说,“娘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是,你们也知道,你爹他根本不会赚钱,可是小四和小五还这么小。雨凤,答应娘,找一个家境富足的人家,然后好好照顾你的父亲和弟弟妹妹们。送小四去最好的学校,只有他出息了,这个家才能从根本改变。不然的话,娘会很担心,死也闭不上眼啊。”
她用力抓着长女的手,抓得雨凤手腕发红,可是雨凤已经感觉不到了,巨大的绝望和悲哀将她整个占领,但她还是柔顺地点点头,“娘,你放心,我一定做到。”
萧雨鹃觉得脑子里很混乱,“为什么要这样?我们可以全家人一起努力啊,为什么要牺牲姐姐一生的幸福!”
淑涵没有回答,她这些年努力支撑家计,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的王府格格。这个世界是那么丑陋,靠两个漂亮的女孩子去努力?只怕她们会遭到比贫困和没有爱情的婚姻更可怕的事情啊!她又拉住萧雨鹃的手,雨娟竟然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二女儿的抗拒让淑涵再次落泪,可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又对雨娟说:“雨娟,你也知道你父亲的性格,娘想求你在家里多留几年,把这个家撑起来,照顾好你的弟弟妹妹们。”
相比要为了钱被迫嫁给不爱的人,这个要求已经很合理了,萧雨鹃连忙点头。
淑涵笑了,她觉得意识已经开始有点模糊,仿佛身体漏了很多的洞,她最后的生命力正一点一滴的流出去,眼前跑马灯似的浮现出很多本以为遗忘了的景象,她的家,她的家人。或许……她是已经见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的阿玛和额娘正在那边等着她,淑涵露出缥缈的微笑,吃力地说:“等小四长大了,让他去北方,到你们外公外婆的坟上,替娘上一炷香,告诉他们,娘……娘不后悔……”
“娘!!”姐妹俩凄厉地大叫着扑上去摇晃母亲的身体,可是依然无法阻止死亡的降临。
深爱着妻子的萧远鸣为了表达自己的哀思,拿出了家里剩下的所有财产,还在外面借了钱,办了一场配得上“淑涵身份”的盛大葬礼。同样极度悲痛中的萧家姐妹没有想太多,等葬礼后,雨娟接过了家里的账本,看着葬礼的各项支出,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邻居村民也都不是特别富裕,怎么可能借到这么多钱?她忙跑去找父亲,才知道萧远鸣竟然将整个家都抵押给了钱庄。雨娟尖叫,“父亲,你怎么可以借这么多钱?”
萧远鸣变了脸色,严厉地看着近来越来越市侩的二女儿:“雨娟,难道你不想给你母亲一个像样的葬礼吗?难道你已经觉得,钱比你母亲更重要吗?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
“我没有这么想,可是这么多钱,我们怎么还得清?如果还不清,我们连家都没有了,要怎么办?”
“只要我们一起努力,没有什么难关无法克服”,萧远鸣信心十足地想。
可是之后的两年,现实告诉萧家两姐妹,有些事并不是想要努力就会成功,尤其是但你们有个做买卖被人坑,做苦力慌手慌脚摔了货物还扭了腰的父亲。萧家欠的债越来越多,这也就意味着,萧雨凤的婚事选择越来越窄,以至于……中等人家都养不起这样一个亲家,可是桐城几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少爷要么早已娶妻,要么年龄还小,如果雨凤想要嫁进这样的人家,只能做妾。
唯有展家的二少爷是个例外,想到曾经偶遇的那个漂亮公子,雨凤觉得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可是偏偏这人不在桐城。
所以,出现在云飞面前的萧雨凤,没有安详和温馨,而是一个为自身命运忧伤着的女子。
可是一样给了展云飞“震撼心灵”的美丽,他示意阿超不要出声,不要惊扰了眼前这幅画。萧雨凤没有发现,仍旧唱着。直到展云飞的马很不识相地叫了一声,惊扰了歌唱中的“仙女”,也吓到了趴在石头上的“小仙童”。
小五手里的宝贝兔娃娃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小五尖叫着“小兔儿,我的小兔儿……”,然后就如剧情中一样跌进了湍急的溪流。小三吓得丢掉衣服往水里就跳,小四也大喊着“小五!三姐!不要怕,我来了……”就跟着跳了下去。萧雨凤惨叫一声:“小四,小三,你们都不会游泳啊!”说完也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水里,眨眼间四姐弟就一起在水里沉浮挣扎起来,四年前的情景神奇地重现在展云飞面前。展云飞可不是何岳那种不懂怜香惜玉的,连忙跳下去,将四姐弟先后救上岸。
可是萧雨凤在水里呛到了水,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失去知觉。展云飞一急,“对不起,我必须给她做人工呼吸!”
就这样,当纪天虹和纪天尧的马车追上来的时候,只看到展云飞趴在一个粉衣女子的身上,嘴对嘴亲得忘我。
“展云飞!你在干什么?!”纪天尧怒吼一声,冲过去想要揍展云飞,却被忠心护主的阿超拦住,两人扭打在一起。这时雨凤也悠然转醒,睁开眼就看到一个湿淋淋的中年男子爬在她身上,旁边有人在怒吼‘色狼’什么的,吓得她尖叫一声,照着妹妹平日的教导,抬起脚朝着那人两腿间猛踢。
“嗷~~~~~~~~~~”,可怜展云飞英雄救美却被美人误会,男性要害遭到重创,很不雅地捂着腿间滚到一旁,其惨叫声之凄厉,把所有人都吓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