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是个颇具历史的古城,四周群山环绕,层层峦峦,还有一条淙淙的长河如霞帔般绕城而过,仿佛一条腰带,故得名“玉带溪”。
何岳带着穿着奉军军服,背着长-枪挎着马刀的几个骑兵,在山路上转了半天,又翻过一座山,突然地势走低,显出一块开阔地势。在这里就算是进入桐城的地界了,玉带溪的河水顺着山势下来,在这里形成一个小瀑布,然后朝着前方城郭蜿蜒而去。现在大约是下午两三点,阳光柔和,在绿色的叶子上泛着光。何岳拉住缰绳让马减速,记忆中展云翔每次走到这里就会停下来,从远处眺望桐城,呼吸混杂着栀子花和桐树味道的香气。
他愿意继承展云翔的这个习惯。
原本的展夜枭恨着这个传统守旧的镇子和家族,但也深深爱着他美丽的乡土,他埋怨着展家阻碍了他程鹏万里,但又自愿被禁锢在这里。因为这里有他仍期盼着的家人,还有他喜欢的姑娘——家里管家的女儿纪天虹,他大哥的“小影子”,他最好朋友纪天尧的妹妹。
想起那妹子的言行和做派……
有点呕,何岳的手不由自主压在了胃上,妈蛋每次穿越他的老胃病都会跟过来!
正走着,一个清亮的女声,打破林间的静谧。女孩的年纪应该不大,声音清脆干净,单听她的声音就透着一股子爽利。接着,另一个更柔婉些的女声也加入进来,两个姑娘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对起了山歌,旁边还有小孩子嘻嘻哈哈地跟着掺和。
何岳猜到这大概就是《苍天有泪》中的女主一家子了,他对剧情和剧情人物没什么兴趣,却没想到萧家姐妹中的一个声音神似天后王菲。
对萧家人没兴趣,但也不会畏惧。既然阴错阳差遇到了,也算有缘,带着怀念和好奇,何岳驱马向歌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跟着他的几个骑兵都是陆尔孝从奉天带来的老人,平日主要帮陆尔孝在外办事,对主子这位结拜兄弟称不上特别熟悉(所以陆尔孝才点了他们),但也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展二爷是个贪花好色的,互相挤眉弄眼一阵,嬉皮笑脸地跟在后面。唯有一路紧随在何岳身边的高大汉子紧绷着脸。
这人叫罗山强,是陆尔孝指派给何岳的贴身保镖之一,另一个还在从东北赶来的路上。
陆尔孝选中罗山强是因为这个人胆大心细,愚忠却不会死心眼儿,处事灵活,可以填补何岳缺失的智商(陆尔孝认为)。不过罗山强再有心眼儿,也不可能从少帅大人“把他给我看好了”这种命令里听出展云翔被人穿了。按他理解,少帅大人是要他管着这位义弟。这位义弟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呢?就是好色。
因为陆振华的关系,陆尔孝特别讨厌重情-色的人,对所有漂亮女人都有一种天然的警惕和厌恶,他手下愚忠指数排在前三名的罗山强也恨屋及乌地暗自决定:少帅你放心,我老罗一定替你把展二爷看好了,绝不会让他失足在女人身上!
几人来到河边,就看到对岸靠近瀑布的地方有两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在洗衣服,旁边还有三个孩子,都生的十分可爱。
唱歌的两个姑娘生的不像,何岳觉得声线像王菲的那个更明艳些,不知道是不是老二萧雨鹃。萧家人确实基因不错,但在何岳眼里也就是那样了——村头一枝花的水平,后世电视里什么美女没有啊。好好打扮打扮还能强点,清末民初这乡下的服饰和发型简直没法看。话说回来,这俩妹子会不会年纪小了点?展云飞今年可都25了,放现代硕士毕业,可这俩妹子还初中生呢。可也别说别人,原本的展云翔还要对这俩妹子各种调戏各种强迫呢……
何岳觉得有点别扭,正打算离开,那个艳丽的小姑娘突然抬头瞪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何岳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卧槽”的感觉!
他第一次穿越的时候也“卧槽”过,结果娶了一个寡妇,还得了个便宜儿子。
第二次“卧槽”,得了个娃娃亲,如果不是死的早,估计也是儿女成群了。
第三次“卧槽”,差点按照原著娶了简,但他实在不想沾染那家人,扛住各种奇遇巧遇,逃过一劫,到死都还是个快乐的单身汉。
他以为这次会在纪天虹身上“卧槽”呢,已经做好准备全力保护自己的贞操不被圣母婊染指,结果老天却给了他这么大个“惊喜”。
有个声音像王菲的老婆似乎也不错,他又不会去烧萧家的房子。如果以未婚夫的身份把妹子送到女校教育两年,说不定性格也是可以改的。
可惜强大的剧情打碎了何岳的白日梦。
×××
二十年前,一个叫萧鸣远的男人带着新婚妻子来到桐城,在附近的“溪口”建造了一座很有田园味道的“寄傲山庄”。
山庄门口挂着的那块匾是萧鸣远自己提的,为了心爱的妻子,他特意选了一个依山傍水的位置,盖起了几间木屋。没错,虽然名为山庄,其实就只是一个乡间小院而已。不过萧鸣远和妻子都是爱热音乐和艺术的人,他们花了很多心血,让他们的“寄傲山庄”不仅实用,还十分典雅,在他们看来完全不逊于京城的小院和江南的园林。后来,他们陆续有了五个玉雪可爱的孩子,不得不加盖了不少房间。让整个院落的布局变得有些拥挤,但“寄傲山庄”仍然是他们眼中的“天堂”,是他们一家人的“堡垒”,是他们“幸福和爱”的象征。
萧鸣远的妻子三年前生下小女儿后就一直缠绵病榻,家里没有下人,家务都被两个懂事的大女儿扛了起来。每天这个时候,萧家的两个大女儿萧雨凤和萧雨鹃就会带着弟弟妹妹们来瀑布下洗衣服,经常在桐城往来的客商旅人都听过她们嘹亮的歌声,常有人被歌声吸引过来。有时遇到一些嘴上不干净的人,萧雨鹃就会像一只勇敢的小母狮一样将人赶走,保护柔弱的姐姐和弟妹们。
可是今天,注定不像平常那样平常。
她手里搓洗着小五尿湿的裤子,嘴里唱着欢快的山歌,唱着唱着,突然觉得附近有人在盯着她看。泼辣的雨娟用袖子抹掉脸颊溅上的水滴,勇敢地抬起头望过去。
如果知道那一眼就会搭进一辈子,她不知自己还会不会抬头。
萧雨鹃从没见过那么儒雅,那么漂亮,那么贵气的男子。
过去没有,以后也再没有了。
书上说……那叫曾经沧海难为水。
那样一个人,就那么温和的,着迷的,直勾勾的看着她。那个人的双眼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她却觉得那里至少应该有一个萧雨鹃,不然为什么要看着她笑得那么温暖。
萧雨凤发现妹妹的歌声停了,抬起头也看到了正对岸的富家公子,顿时整个人就慌了,心里刷刷刷冒出父亲母亲那些话本小说里的情形,这个人是翩翩公子还是恶霸子弟?万一,等下他像小说里那样调戏她们姐妹可怎么办?一个晃神儿,手里洗着的衣服掉入水中。
抱着小五的三妹急的叫,“大姐,衣服!”
萧雨凤慌了,拿两只手朝水里乱抓,“衣服,我的衣服!”却不知是心慌那衣服,还是心慌那公子,怎么都抓不到,眼睁睁看着衣服顺水漂走。
她们10岁的弟弟小四大喊一声,“姐姐,别怕,让我来”,说完就勇敢地噗通一声跳进水里救衣服去了。
萧雨娟再顾不上对面那人了,急得跺脚大叫,“小四,你不会游泳啊!”可是一急,自己手里的小裤子也掉进了水里,她干脆跟着跳下水,先捞起裤子,接着去接弟弟。
“没事,这里水不深!”小四虽然有点怕,但想到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还是勇敢地趟着齐腰深的水追上了漂走的衣服。水不深,却因为靠近瀑布而十分湍急,小四抓着衣服走的惊险十足,几次差点被水流击倒,幸好个子比他高很多的雨娟接应了他。
姐弟俩爬上岸,雨凤和小三小五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小四又哭又叫。雨娟站直身子,忍不住扭头,发现对面的几个男人都是瞠目结舌的古怪表情。
什么?不禁没有来救她们,还要嘲笑她们?当兵的不是要保护老百姓么!湿掉的旧裙子紧紧裹在身上,萧雨鹃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难看多落魄,极度的尴尬和过强的自尊心让她像豪猪一样竖起尖刺,朝何岳愤怒地尖叫:“看什么看!都是你们!”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的道理:都是你们吓到我姐姐,姐姐才会掉了衣服,才会引发这一切,所以这都是你们的责任。而你们一群大男人,不仅没有下来救人,在旁边袖手旁边,还要嘲笑我们,这简直是太过分了。
可是何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太清楚QY剧里的主角是多么容易激动,又是多么擅长“讲理”,她们无论抒情还是控诉起来都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所以他根本没搭话,矜持地在马上行了一个西式的贵族礼表示歉意,掉头扬长而去。不是他要装逼,严格来说几天前他还是个英国绅士呢,生活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话说早知道会跑来跟神经病打交道,他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在西方名著里多赖个几十年,达西那个王八蛋相比也不是特别难忍了。
“喂!你……”
萧雨鹃的脸色涨红,跑出几步想要追上那个人的马,可是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河,一条刚刚差点夺走她和弟弟生命的河。看着那人绝尘而去的背影,她气得要哭,同时一种难言的失落撕扯着她娇嫩的心。第一次,她埋怨自己的坏脾气,她后悔自己的冲动。或许她刚才表现的太粗鲁了,一点都不像个格格的女儿,别人一定把她当成乡下最最最粗俗的村妇了!
雨凤拉住妹妹,拥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她,但眼神也是暗淡无光。
两姐妹正处在青春少艾的年纪,从小听着父母亲动人的爱情故事长大,也看过各种才子佳人的话本曲集。难得碰到一位书中说的那样,仿若谪仙的翩翩佳公子,心里禁不住都有些动人的想象,不成想却阴错阳差变成了一出滑稽剧里的丑角。
人生啊,真是会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