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金銮大殿上,人声鼎沸。
丞相徐文远被软禁之事很快传遍了蜀廷内外,引起轩然大波。
奏折如洪水般袭来,要么极力劝说辩护,要么趁机落井下石。这也象征了朝中势力对于此事的两种态度。
此刻齐葳端坐在黄金龙椅之上,静静看着堂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
早朝已近一个时辰,有关徐文远的争论依旧无止尽的样子。由开始的上疏陈词,渐渐地已经变成你来我往的口舌之争。保他的,力陈他忠君爱民,鞠躬尽瘁;贬他的,职责他专断独裁,目无君主。
齐葳不动声色地听着,却始终不发一言。
当初自己在孙盛的煽动下一时冲动,并未经过细致的谋划便直接下令让他抄了丞相府,这料理后事的问题,如今看来尤为棘手。
而他思前想后,忽然发现周围竟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与谋划。自己久不干政,对朝中各臣不甚了解。纵然是和自己联合发动政变的孙盛一党,他却也难从心里托信。
即使已经许诺于他,事成之后,让他接替徐文远的位子,但扪心而言这也是不得已之举。孙盛此人好大喜功,骄傲自负,因世代门阀而在朝中多有依附者,但于其自身而言,着实是武勇一般,谋略不足。
此时此刻,齐葳忽然感到,这诺大的皇宫中,他虽高高在上,却是踽踽独行。
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自嘲的牵了牵嘴角,却又不由想到,在一日之前,在相父还身处高位之时,他会不会也深有此感。
想到其人,便想到他一袭白衫,神色淡然,便想到自己昨夜一时□□攻心的疯狂……
但即便如此,“相父”这个称谓,还是会很习惯的想到,甚至不经意间叫出口。
这个他十年里叫过千次万次的称谓,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深深烙入自己和那人的骨骼血液中,挥之不去。
在他看不懂《论语》里深奥的句子,找他请教时;在他不理解他为何要那般批阅奏折,提出质疑时;在他想要听他阔论天下之势时,在他只是单纯地想看到他想叫他一声“相父”时。
其实,他都有一一满足。
除了,让他真正的拥有揽袖天下的权力。除此而已。
然而自己却是一国之君,容不得任何人凌驾与自己之上的九五之尊。胸怀对未来的快意徜徉,他独居深宫等遍了十个春秋,见他内修朝纲,外伐敌寇,却始终不提自己亲政之事。
渐渐地,他们的来往越来越稀。
徐文远对国事越发尽力,慢慢遗忘了宫中一颗年轻气盛却备受压制的心。
陷入回忆太久了,齐葳发现自己在高堂上居然走了神。
而堂下的争辩依然自顾自地进行着。
齐葳知道,是他必须开口做出决定的时候了。唯有如此,此事才能平息。必须如此,在政变中变得不稳定的朝中各派,也才能安定下来。
越快越好。
对徐文远,对徐文远,杀,或者,留。
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想到徐文远,脑海中不免一片凌乱。明白自己现在根作不了决断,只能摆摆手,宣布退朝。
额上隐约还残留着一点昏厥和晕眩感。
昨夜一夜未眠,加之天未亮就直接赶到朝堂,退出金殿的时候,齐葳觉得自己脚步虚浮,险些没站稳。
在太监的搀扶下定了定身子,脑海中居然又想到那个白衣飘然,形容单薄的身影。
想到他孱弱如斯,又如此呕心沥血,会有多少次体力不支得险些倒下,和自己现在一样?
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这半日总是心神不宁,仿佛着了魔魇一般。
回到寝宫小憩了一会,醒来时便听太监说书房里堆满了折子,门口还有许多大人等候多时了。
齐葳知道他们无非还是为了徐文远之事,便让太监传话下去推说身体不适,打发他们回去。
随手翻翻案上的折子,有说徐文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杀忠良实非贤君所为的,有说他翻云覆雨玩弄权术,应当严惩以示君威的,还有个别主张念其有功,令其告老还乡或者贬为布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