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四年，登基不久的周铭皇帝正式宣布将在五月选拔秀女以充裕后宫。

自然的，那些样貌美丽,性情端庄的贵族之女便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不少人也争先恐后地想要将自己的女儿塞入后宫，以争得一星半点的家族荣光。

伊宁帮父亲掩好被角，急急忙忙拎起菜篮小跑奔向菜场。

穿过狭小的巷道，眼前是一片宽阔天空。伊宁擦擦鬓角的汗，长吁一口气，才拉起灰扑扑的衣裙向吆喝的菜贩走去。

“这藋（dí）怎么卖？”

熟悉而轻柔的声音吸引住了商贩的注意，小伙子笑眯眯的挑了一把新鲜的递过去：“一文钱。”

伊宁垂下眼眸，柔软的睫毛覆住一双澄清的海一般的眼睛。

思考了很久，然后才摸出一枚钱币放在小伙子的手心里。

小伙子帮忙将菜放进菜篮，又好心说：“听闻皇上要选拔秀女，员外郎之女又是你的闺中密友，你可求员外郎收你做义女，再去竞选秀女，你长得漂亮书读的也多，说不定就真从此飞黄腾达了！”

“爹爹身体不好，我也无心去做什么义女……再说，皇上又怎会瞧得上我这种贫苦之人……”伊宁觉得荒谬，便摇头离开了。

走进最热闹的集市中，将菜篮里自己制作的扇子和香包一个一个摆在摊铺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觉在心底叹了口气。

“扇子怎么卖啊？”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伫立在摊位前，打量着一把把扇子。

“两文钱。”伊宁挑出一把给她看。柔软的白纱上簇着一朵一朵的鲜红牡丹，最下角还有一句诗“疑是洛川女神作，千娇万态破朝霞”，字迹清秀但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力道。

“难道就没有花俏一点的了吗？”女子显然不满意，两条眉毛扭在一起。

伊宁暗暗皱了皱眉，又摇头。

年轻女子鼻孔里冒出一声“哼”，又扭着腰转向旁边的首饰摊。

鲜艳亮丽的首饰给了女子极大的兴趣，她这翻翻，那挑挑，终于找到了个喜欢的簪子。

“这黑色的是什么？”女子摸了摸簪子上的黑色物质，插进发间。

伊宁认得，那是一把纯黑的水晶参银发簪，价格昂贵。

“水晶。”卖首饰的妇人说道：“只要十文钱，你带着正漂亮。”

年轻女子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微笑着排出十文钱，然后又扭着细腰走到别处去了。

……

转眼间，黑暗铺天盖地的袭来，太阳奋力地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缕金色的余晖。伊宁慢慢拎起菜篮穿过繁华过后的凌乱集市，向家走去。

穿过熟悉的街道，她推开木条差斜的大门想着叫父亲起床，把菜放在桌子上，朝屋里唤着：“爹，起来了，伊宁回来了。”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她心一跳，平稳的步伐多了一丝沉重，踉踉跄跄地奔进漆黑的房间，刺骨的寒意冲进血液中，那是她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场景——冰凉的父亲躺在床上，鼻尖已没有了呼吸，她唯一的亲人离她而去了。

“不！”

黑暗中，心口一阵阵绞的生疼，眼底的那一抹灰色越发浓郁，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悲凉的气息。

伊宁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泪水氤氲，强烈的痛楚跟着她，仿佛深入了骨髓，让她在满目芳菲的五月天咬紧牙关打着冷战。

“别走……”

伊宁环紧了臂膀，周围的一切令她感到恐惧和无助，黑色夜晚的气味还没有消散，长发被吹起，包裹住了半张脸。

“不，不要离开我……”

她不懂，父亲怎么毫无征兆地就去了呢，即便那买来的药物廉价到只能勉强维系住他的命，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啊！伴她十年的父亲啊！即使并非亲生，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离开她？

红润的嘴唇被咬出来了血痕，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请来县里的大夫想挽回父亲的命。

可，归天之人是不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