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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好人九爷 > 第1章 一碗清水送九爷

第1章 一碗清水送九爷(1 / 2)

 推荐各位书友阅读:好人九爷第一卷 根植 第1章 一碗清水送九爷( ..) 天还没亮透,冉楼村就浸在一片闷沉沉的静里。不是鸡不叫,也不是狗不吠,是那种压在人心口的窸窣声,像地里的蛐蛐儿停了鸣,只剩下庄稼棵子蹭着衣裳的轻响,密密麻麻裹满了整个村子。王磊睁开眼,透过老屋木格窗的细缝往外瞅,蒙蒙天光里,路上有影子晃来晃去,慢得像怕踩碎了啥。

今儿是九爷出殡的日子。

他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这是他特意从县城捎回来的,九爷活着时总说,庄稼人穿这褂子,透气得劲,干活利索。推开门,秋晨的凉气扑过来,带着院外老槐树叶子将落未落的涩味儿,钻得人鼻子发酸。

院子里,爹正蹲在压水井旁洗漱,哗啦哗啦的水声,在这静悄悄的早晨格外清亮。

“起来了?”爹用粗布毛巾擦着脸,毛巾上的补丁蹭得脸颊沙沙响,“去帮你娘摆碗,瓷碗都擦干净喽。”

王磊应了声“中”,走到厨屋门口。娘正从碗柜里往外掏碗,白瓷的,碗沿带着两道青蓝色的细纹——那是当年九爷评上省劳模,县里奖给先进生产队的,每家都分了一个,平日里舍不得用,只逢年过节才拿出来。

“娘,我来吧。”

“不用,你摆不正。”娘的声音哑哑的,眼泡肿得老高,“去村口看看,你克文叔那边有啥要搭把手的,别愣着。”

王磊走出院子,这才看清村里的模样。

从东头到西头,从南巷到北街,家家户户的门槛前,都端端正正摆着一碗清水。瓷碗有新有旧,有的豁了口,有的掉了釉,可都擦得锃亮,连碗底的泥印子都没留。水是刚从压水井打上来的,清凌凌的,映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像盛了半碗星星。这是村里有史以来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送别德高望重的九爷,老辈人唏嘘着,连最年轻的媳妇也红了眼眶。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墩上,一言不发瞅着那些水碗。他们的背驼得像晒蔫的秫秸,脸上的褶子能夹住麦粒,头发白得像霜打后的茅草。王磊都认得——栓柱爷,当年是九爷带大的放羊娃;老憨爷,饥荒年吃过杨家半袋高粱;还有李奶奶,村里头一个孤寡老人,九爷七岁那年送的第一袋粮,就送到了她家。

“磊子来了?”栓柱爷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爷,您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栓柱爷摆摆手,手里的烟袋锅子磕着门墩,““日头都还没爬利索,心先凉半截。九爷这一走,咱冉楼就像少了顶梁柱似的。”

正说着,村口传来汽车的引擎声,“突突突”地颠簸着开进土路,在九爷家院门外停下。车门一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县委领导助理刘助理,后面跟着乡里的大小领导。

克文叔他们兄弟几个从院里迎出来,身上都身着孝衣,背有些驼——那是当了一辈子会计,伏案落下的毛病。

“刘助理,辛苦您啦。”克文叔几个跪下给来人磕了个头,孝子见人磕头是俺们这儿的风俗。

“老杨,节哀。”刘助理忙把他们扶起来,“县领导在外地开会赶不回来,特意嘱咐俺,追悼会得办隆重点。九爷是咱民权的骄傲,《民权县志》都记着哩,这功绩得让后人永远知道。”

“啥功绩不功绩的。”克文叔声音低沉沉的,“俺爹就是个刨地种树的,不用兴师动众。”

要开追悼会?去世开追悼会的都是城里的领导,俺这庄户地界儿从来没有给农民开过追悼会,九爷开了农村没开过追悼会的先河。村里人交头接耳,连拴着的老牛都停了嚼草,竖起耳朵听着。

王磊站在人群外头,手不自觉地揣进裤兜,摸到了那个粗布缝的旧粮袋。袋子磨得薄如蝉翼,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这是爷爷临终前交给他的。

“磊子……”爷爷那时候已经说不出整话,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袋子,“等九爷……百年之后,把这个……还回去。就说……王家……没忘……”

爷爷没说完就咽了气,可王磊懂。

民国三十一年冬,旱得地里裂的缝能塞进去拳头,蝗灾过后,连草根都被啃光了。王家断了粮,太奶奶躺在床上等死。爷爷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被太爷爷领着去杨家借粮。九爷的爹——老杨大总,从里屋提出半袋高粱,不多,也就十来斤,却压得爷爷直咧嘴。

“先吃着,熬过这冬,开春就有盼头了。”老杨大总说。

就这半袋高粱,让王家五口人活过了开春。后来年景好了,爷爷去还粮,老杨大总死活不收:“粮食吃了就吃了,人情记着就行。”

爷爷记了一辈子。那个装过高粱的布袋,他每年六月六晒箱底时都要拿出来晾晾,摩挲着粗布纹理,嘴里念叨:“这是王家的根,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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