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梓年轻的时候曾养了一只鹰用来传信，因为他也是个居无定所的游子，往往给从霜寄出一封书信他就会动身前往别处，去往哪里也没有定数，唯独等他确定了下一个目的地，才会提前在信里对从霜说出回信地址。而他到底收不收得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关于鹰，这种动物性格独特，而且无论从外貌还是能力上都拥有先天性的优势，因此吸引着人类为它们杜撰出了许多故事在大陆上流传。比如关于它的寿命，据说这是一种长寿的鸟类，可以活到七十岁，比一些人类的寿命还要长久。但在这个过程中，它要经历长达五个月的痛苦蜕变，四十岁那年，飞到无人能抵达的高山之巅，忍着血和痛磨掉自己老化过长的喙和利爪，拔掉厚重无用的多余羽毛，等着它们缓慢地恢复原状之后，雄鹰就可重归天空。

然而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能明白，只是脑子被臆想取代的文人的无稽之谈而已。

不同种类的鹰寿命也不尽相同，小一些的能活上二三十年，大一些的也许能活个六十年。

瑕梓养的这只苍鹰也没有例外，它一共活了二十一年，留下的唯一一个子嗣接替了它的工作成为了信使，却不再为瑕梓工作，而是跟着坎迪达离开了虚祖。

那一年瑕梓已经快四十岁了。

和从霜去过信之后，他们就踏上了归程。对瑕梓来说，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归程”了，他将要回到自己久别的故乡，却没有准备好重逢该有的心情。纠结之余想了想从霜，他的大哥决计是早已经历过了所谓久别重逢的整个过程，瑕梓觉得，在他提出回到虚祖的时候，估计连产业都已经置办好了。

从霜这个人，很难说他是根本不顾，还是太照顾别人的想法。

带上卡萨之后的冒险记就显得非常丰富多彩，他起先是拒绝跟瑕梓和卡罗一起上道的，然而一个人却也拗不过他们俩，于是就三个人一起面对帝国的追捕去了。最后还是卡萨提出了一个非常简单，施行起来却又有些难度的办法——诈死，来摆脱了帝国的追踪。那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大雪山的范围，再往前就是雪山住民的底盘，即使是帝国也不敢冒进。

卡萨就蹲在冰崖上透过白茫茫的寒风回望着帝国，只是他也没有停在那里多久，大约只有几秒钟，就招呼他们继续上路了。

多年之后瑕梓还记得这件事，大概因为故乡留下来的痛苦太沉重，所以背井离乡之时升起的情绪也就愈加淡薄，在这一丝浮起的浅薄情绪里，喜悦或许还要占多数。

后来瑕梓问过卡萨，当时在想什么。那一年卡萨刚刚从时空之门回来，他回了一趟平行世界里过去的帝国，带回来了一个叫做坎迪达的小女孩，他像是二十四岁了。

卡萨说：“什么也没想。”

什么也没想，不难过，没有感觉。他一连说出了好几个答案，针对瑕梓可能问出的问题，神色非常认真。

“既然决定放弃过去了，就只往前看就可以了。二哥。”他动作轻柔地擦掉了还在昏睡当中的小姑娘脸上沾的血，“她以后就叫坎迪达了，作为这个世界的卡萨的女儿。”

太过于瞻前顾后的话，很容易患得患失的。

从放弃过去的那一刻开始，就只往前看就可以了，有一天，活一天，开心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但都和曾经没有关系了。

瑕梓有时候和卡萨很像，就像在三十岁以前的时候对待生活，一天一天来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把每分每秒都当成最后一瞬来过活。对那个时候的他们来说，这也正是现实意义上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没有退路，诅咒就是催命符，想要战胜鬼神，就要让自己经历艰难的蜕变和痛苦的重生，鹰的故事是假的，而这种励志故事放在鬼剑士身上却是真的，但很残酷，真正的用命做赌。

但如果他们还想继续活下去的话，那别无选择。

虚祖是个和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相比较都能表现出独特风情的国度，平心而论，这个国家确实适合生活，也包括瑕梓后来认识的许多人，都觉得结束冒险之后到虚祖的一个小镇定居是不错的归宿。在贝尔玛尔赚钱，到德罗斯拿荣誉，然后回虚祖过日子，听起来就非常不错，大陆上最强大的三个国家也都走过一遍。

不过对大多数冒险家来说，可能稍微好一点，能完成“都走一遍”这件事，其他的就不用想了。

而像从霜这种深宅人士，除了剑道没有什么能吸引到他，瑕梓觉得他起初决定回虚祖定居，看上的也不过是武斗大会的名头，好让他与强者交手，早日走上剑神之境。至于从霜为什么纠结这个，那只是单纯的兴趣使然。

道场不道场，只是他维持开销的一种手段，本质上是不太上心的。也因此瑕梓对这个道场到底有没有名字这件事，也未曾有过什么想法，均以“我家”称之。

于是他也和另外那两人说，我带你们到我家去。

“我带你们到我家去，就住那里。”

“家里人很少，却有很多空房子。”

“我大哥平常一个人多寂寞呀。”

我也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