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梓动身的时间定在这旬末尾,卡罗最终却没有决定和他一道上路。
此刻离月底还有近二十天,瑕梓等得这二十天,卡罗却不想再等了。
卡罗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但是实际上这些年来也没什么头绪,起初是想跟着瑕梓走,倒也会比一个人好,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惯于一个人游荡,一个人去想那些让人难以想明白的问题,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去负担。走失的记忆带走了他的悲伤,但没有悲伤同样没有喜悦,因而也剥夺了他作为人群居的习惯。
这种冷淡才是他们这个群体应有的标签,像从霜,像卡罗,甚至GSD都是这样的。
唯独瑕梓不是。
他有很多故事,他旅居过喧闹的城市,遇到过爱慕他的少女,认识了很多不一般的朋友。
很多年后,瑕梓除了故事,还有酒。
他仍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卡罗时常想起黑茕茕的梦境,不知是谁告诉他——总之,听说,心有不甘的人容易化作鬼神。卡罗清醒的时候会仔细想一想这些事情,阿拉德大陆上的鬼神不过寥寥,两只手数得上来。他们在生前总是有那些放不下的事的,只是这些卡罗都难以理解。
也许是因为他的人生虽然走过很多风霜,但厚度还是单薄,因此他理解不了无法放弃的爱,深入骨髓的恨,甚至七情,喜怒哀思悲恐惊,他都知之了了。
卡罗没有可以思念的人和事物,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好怕的,也没有什么能触动他的心湖。唯有遇到瑕梓,似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在四处流浪的日子里也有过临时的同伴,但是没有背负诅咒的人大抵是无法平静地接受他们这些鬼剑士的。他们因卡赞的诅咒而恐惧他,然后又会在鬼神降临的阴冷之中瑟瑟发抖。
人们为什么要去做冒险家?好奇?财富?内心的满足?
但大抵选择冒险的人,可能惜命,却也不热爱生命。
所以,瑕梓是不一样的。
瑕梓不一样,当然也和卡罗不一样。
只有活着的人,活得好,才能去谈热爱生命。
卡罗离开的前夜下起了暴雨,风吹着后院里苦枥的枝桠打在瑕梓的窗上,混合着粗暴的雨点,发出杂乱的声响。好在雨夜无光,并没有扰人的树影。
瑕梓缩在被里睡的很沉,整个屋子都是黑暗的,唯独他白色的头发隐隐可以看见一片。他本来睡的很好,却忽然醒了,坐起来。瑕梓的床挨着窗户,他掀起窗帘的一个小角,看向外面,恰巧一大滴雨水落在窗棂上,发出很响的啪嗒声,溅起一大朵水花。瑕梓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放开了窗帘。
他掀开被子下床,摸到桌前,点亮了一盏油灯。豆点大的火光安稳而静谧,只照亮了桌前一小块地方。
他在这边坐下,对面也有人坐下来。
有些发白的手放在瑕梓屋里的小桌上,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鐔上有突起的骨刺,刀柄缠着黑纱。灯火映出卡罗穿着的黑衣,瑕梓循着光往上抬头,他本该看见卡罗的脸,但实际上,他并不能看见卡罗的手,也看不见他的刀和衣服,更不用说脸。他早已看不见世上的一切。
卡罗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他黑色的眼睛在温柔的光下像是墨一样,有些温润。卡罗看上去总是不像一个剑士。
他的话音依然带笑,不过这次确实是高兴:“你知道我要来?”
瑕梓又是挠了挠脸颊:“哎呀,这种事情我可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想点一盏灯。”
豆大的灯火在卡罗眼里依旧平静,他看着灯火慢慢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他沉默的这会儿时光里,似乎又有点恍悟。
卡罗问:“你为什么要点灯?”
瑕梓笑眯眯地回答:“这个嘛,我毕竟不是天生眼盲,只要见过花花世界,难免都会迷路。”
卡罗坐在瑕梓对面,看着他的脸。
瑕梓的脸上带着眼罩,连他睡觉都不曾取下,卡罗能看见的,也不过是他下半张脸的模样。但他和从霜是孪生兄弟,如果瑕梓没有眼盲,和他哥哥是完全一样的。
卡罗却觉得,将来有一天,如果时间允许他走到那么久,他可能会忘了从霜的样子,却忘不了瑕梓。
瞎子点灯,究竟是愚蠢,气度,还是智慧?
这个问题看起来不易思考且难以回答,答案却也不是那么复杂。
卡罗心情颇好的与他话别,他离开瑕梓的房间,轻轻地带上门,将那一点昏黄的灯火彻底关在身后。
瑕梓没有马上吹灭那盏灯,他像是能看见一样,注视着那点火苗,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又渐渐放松下来。最终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吹熄了油灯。
他解开眼罩,露出其下交错的伤痕,爬回了被子里。
瑕梓第二天起来已经接近中午。他走了一圈没有见到GSD。于是绕到后院,果不其然见到从霜。此刻从霜裸着上身,上衣系在腰间,拿着木刀正在练习基础。剑魂有自成一脉的招式套路,瑕梓却很少见到从霜去学习,日常见到的大哥,总是拿着练习用的武器一遍又一遍练习着简单至极的基础动作。
他的剑就像他的人一样,看似简单至极,却行之有效。实际上,从霜内心的思量比之聪明人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