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侬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养在顾家大院的其他小孩子是不同的,因为整个东边院子里住的人从小就能来回往主院里溜达的人只有他。
但是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十年来他们都只能管那个已经从一个俊秀雅致的少年长成温文尔雅的男人的人叫顾先生。而这个没什么不同在有对比的时候显得更加明显,比如那个单独被养在西边院子里长得妖妖调调的小男孩儿就能整天“顾沉顾沉”的大呼小叫着。
“妖妖调调”这个词一贯是顾侬对那个小孩子的形容词。长成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顾侬心里不屑的嗤之以鼻,又看着镜子里近两年长得越发像是“不是什么好东西”那种样子的脸有点儿不自在,伸手把越来越往上长的眼角拉了拉,拉成一个三角眼的样子才觉得顺眼了些。
但是一松手又恢复成那样,顾侬不知道嘀咕了一声什么,抬手使劲儿揉了把脸匆匆抬腿跑出去。
仔细听他说的是“真是娇气,居然还肿着。”
好像是顾沉这个人做派喜好都比较老派,所以他养在这个院子里住的小孩子都是学戏的,昆曲越剧京剧,学什么的都有。学的杂所以练起来看着也乱。
大清早起来,整个院子里有吊嗓子的,有在回廊下压腿的,有人拿着枪练把式的,乍一看起来就跟旧时候的大戏园子似的。
可不就是大戏园子么,顾侬冷冷想,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话竟一点儿不假,这个院子里养的尽是些无情无义的黑了心肝儿的东西。
正想着,前面突然有人传了话过来说让顾侬去主院一趟,说是顾沉要见。
顾侬一听到顾沉这个名字眉眼便冷了下来,甩了脸说“不见”,转身便走。
后面站着的那个传话人低声道“顾小先生,在这个院子里,从来只有顾先生要见谁的,还没有谁说不见顾先生的,您这样说,恐怕不合规矩。”
顾侬走出去的身影一滞,怒容难掩的转身“怎么,我说不见,难不成顾先生还让你绑了我去见不成?就像你们绑了顾十那样?”
眼前的人闻言抬起头飞快看了顾侬一眼,还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说“顾小先生,注意您的身份。”
顾侬哑然。
心里的积攒的火气像被人突然放光了。有什么可气的呢?有什么权利拒绝呢?说白了自己也不过是人家养的一件玩物而已,有谁见过玩物跟主人置气的吗?
这么想着,顾侬有气无力的摆摆手“走吧,走吧,我去便是了,你说的对,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顾小先生,我不是这个……”那个人又抬起头解释道。
然而顾侬并没有听他说什么,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回廊,白色练功服像阵风一转眼就消失在拐角。
管家在书房门外敲了敲门,毕恭毕敬的说“顾先生,顾侬小先生来了。”屋里没有人说话,顾侬暗中打量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位老管家。
他实在是好奇这个管家到底多大年纪,或者在顾家多久了。好像从他记事起这个老管家就一直是那身衣服,那个样子,好像连脸上的褶子都不曾多长一个,顾侬这么想着,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倒唬了一跳,他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挪脚,屋子里却没有人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顾侬都要怀疑屋里没有人在的时候,门内才传出了顾沉的声音“进来吧。”
顾侬迟疑的推开门走进去。在进去之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老人,那个长相很平和的老人,他从头到尾都像一个雕像一样毕恭毕敬的垂首站在门外,连呼吸声都绵长而规律。像是这个家族最古老最陈旧,运作最良好的规矩。
顾侬心下一惊,抬腿走进去。
顾沉坐在书桌前,左手边放了厚厚的一摞文件,右手边放着黄花梨木的镇纸和一本程刻本的石头记,看上去很是有些年头了,但是依旧被主人保存的很好,极为珍贵的样子。
顾侬知道,他身后的书架上还有一本脂批本的《石头记》,是早些年别人托他办事的时候辗转送过来的,很是被他看重,当然在那本书旁边放着收藏价值丝毫不亚于它的三民版全套《红楼梦》。
这个男人向来喜欢这些旖旎又厚重的东西。
顾沉手没有停,连顾侬走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抬抬下巴示意他坐下,又低下头一目十行的看起文件来。
顾侬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翻看自己的手指头,胡乱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又不想去招惹顾沉。无缘无故想起来《游园惊梦》里有一折戏。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 ,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跟这有什么关系,顾侬泄气地想。冷不丁顾沉突然叫“顾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