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木生选择了一间简朴的旅社住下，没有豪华洁白的大床，也没有五星级的服务。

她打开雕刻着粗糙古朴花纹的门，小小的房间尽收眼底。

很居家的装扮，木桌，木质大床，狭隘的梳妆台，还有柔软的地毯。

房间很干净，没有残留陌生人留下的味道和微粒。

木生走进浴室。

光滑的玻璃蒙上一层细细的污垢，木生抽出毛巾用清水一遍又一遍把镜子擦拭干净，然后把水垢擦干，像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珍爱自己的银器一样。

她脱下衣服，打开淋浴器。

冰冷的水一下子浇灌下来，木生看到镜子里自己刚刚到肩的头发一下子塌陷下来，紧紧贴在脖子上，冰凉的温度从头上慢慢爬向脚，浇灌着身体内部。

热茶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是从下往上蔓延，而现在冷水从上而下填满木生。当一个轮回被逆转的时候，其规律也就随着它的变化而反复无常，齿轮的咬合程度也就倒流过来，尖锐粗糙的地方被磨得光滑，而原本光滑的地方却不能变得粗糙。

镜子被木生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所迷糊。

木生擦干身子，没有穿上衣服，赤裸的爬到床上，用厚厚的被子把自己包住，蜷缩起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没有安眠药助眠。

她亦许久没有做过梦了。

她看见了自己的心，布满裂痕，每一条裂痕都有一道暗黑的缝隙，看到不到亮光。平滑的瓣慢慢变得皱缩，然后蔓延出老年斑一样的污渍。

心脏缓慢无力地脉动，就好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喘息着，浑浊的声音比风箱还要粗哑。

她还看见了她的身体，娇嫩得像十六岁的少女一般。

黑沉沉的眼底找不到焦距。

鲜红的血色从她手臂爬上，整条洁白的裙子也被血色浸透。

木生从梦中惊醒，她再也睡不着，打开房间老式的电脑，登录邮箱。

收件箱里空荡荡的，是一个没有魂灵的寄托。

Dear W：

见字如面。

我已抵达云南。

我住在一间小小的旅社里，这里没有酒店的浮躁华丽，但是对我来说，像一个家。子快要和庄结婚了，她等了那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

我也想要一个家，还有一个灵魂伴侣。

我隐约猜到你要出国。

任何像你这样的家庭，父母拥有高学历高素质，门面得体。他们都不会接受一个从异乡而来，靠写作为生，酗酒的女子。没有良好的家教，配得上你的家庭背景，性格孤僻敏感，偏执多疑，没有柔顺，善良，温婉，善解人意的品质。

男人似乎生来就要为自己的前途奔波做出选择。

有些人一出生是为了被放弃，例如我。

我们之间，有的只是名字上那一不知是羁绊还是横亘的横。你选择了你对于你的家承担的责任，而放弃了对我的承诺和责任。

对他人来说是无私，对我则是自私。

大局利益面前，放弃了一颗棋子，一颗微不足道，对你没有任何影响力的棋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对于这颗棋子来说，它尽了它最大的努力想要留在棋局中，但是当它的旅程和作用结束的时候，那么就是一株被吸干养分的植株，枯萎掉落。

我一遍遍地练习着，从生涩到熟练，去揣测任何一个人的心思，他们的决定，一次次用决绝尖锐的方式去刷新自己的存在感，可最终结局逃不过最初的设定。

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以后就会有。

我很久之前，就已经听过，那是抱有愧疚或者希望的人对于另一方的安慰，祝福，或者逃避。每个人都在重复这样的事情，重复这样的话，用以麻痹自己的愧疚，还有逃避的责任。

我在时光的洪流里艰难地站立着，身体已经无法跟上心灵消耗的速度。

或许有一天，我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或许在一个城市与你擦肩而过，或许出现在另一个城市的工作室里。

但对于你来说，我始终是一个幻影和记忆。

如此而已。

爱你的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