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木生很喜欢铁锈的味道，铁锈浓重带着腥气，气味和血液一样。

很小很小的时候，木生被锁在铁闸里面，外面是母亲远去的背影，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离去，父亲骂骂咧咧地砸着东西。

木生的脸就贴在铁闸上，缝隙间可以看到棕色的斑斑锈迹，散发着浓重的，比血液还要粘稠的腥味。

铁闸会经常因为生锈而拉不动，这个时候爷爷就会给这些可以自由移动的缝隙加一点点油。

生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直直地钻进她的鼻腔。

“木生，不要怕，也不要哭。”

垂垂老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有一点的暖意，年迈的老人轻轻拍打着木生的后背。

木生把手伸出铁闸外，晃了两晃，最终什么都没抓住，最后把手收回来，拉拉自己穿得发旧的衣服。

“爷爷，我想吃柚子。”

“混账东西，你妈都跑了，不要你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吃吃吃！败家！”

玻璃碎裂的声音乍然而起。

木生的记忆就是从那个时候，被硬生生开启的。

那年她两岁。

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回来的样子。

爷爷在她八岁的时候因为肝癌去世，临走前把所有的亲戚都赶出了病房，只留下了奶奶一个人。木生站在白色的长廊里，鼻子里只有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她茫然地望着来来去去的人，突然之间，感觉到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身边吹过。带着淡淡的老人香。

接着病房里面传来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声。

木生第一次听到冷血这个词语，是从亲戚嘴里吐出的。

爷爷的葬礼很隆重。

灵堂上的香燃得很旺，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们好一群人绕着爷爷的尸体走圈。爷爷闭着眼，躺在大床上，身上盖了很多件衣服，最上面的是一件死绿色的军装，厚厚的。

“木生，快哭，哭大声点。”

在爷爷遗体被推入火炉前，有亲戚推搡着她。

木生只是迷茫的看着黑黝黝的焚化间，不知所措。

“木生！快哭！喊你爷爷的名字！”已经有人在催促。

她依然没哭。

“这个没心肝的东西！她爷爷生前那么疼她！她就这么冷血？人死了哭都不哭！”

有人在背后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尖叫着摔在地上，然后被拖出了门口。

再回来时，只能看到一个大大的坛子。

有送行的人撑着一把黑色的打伞，抬起坛子，高喊一声：“启程咯！”

天上突然下起了蒙蒙的细雨。

后来木生才晓得，坛子里的，是人死后被火烧过，剩下的灰，白白的一堆粉末，随手一扬就消散在空气中。

有一个算命师对着她奶奶掐指一算，指出了她奶奶剩下来的十年时光。

“若能熬过一劫，自然是百岁无忧，若是不能，就必在十年之内随先夫而去。”

然后他看看小小的木生，叹息。

“这娃娃面相福厚，但是掌纹细纹横断，此生运数颇佳，只是唯独受情感所困，一生注定孤苦流离，受尽坎坷之苦啊。”

那时候木生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人死了，其他人要哭。

正如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离开的时候，她向爷爷提出想吃柚子的要求，就被父亲说是混账败家一样。

很多年以后，当木生学会真正地为一个人而流泪的时候才醒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