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延续了半年,林白靠着字典,磕磕巴巴地读完了从班内特先生那儿借来的两本书。这可是原文书,都是三四厘米厚的,以林白的惰性,要不是语言和文字是生存必需品,她早就不干了。后来她就没有再去看这些“大书”,厚着脸皮去借了些短篇小说和轻松的游记,总算把零花的三英镑省了下来。没办法,没钱在身边就老觉得心里不踏实。这半年她已经存了16英镑,虽然对那些花边、帽子、丝带没兴趣,但大家都去买,咱也不能太独立特行不是?
当语言不再是障碍,林白开始像个松鼠,慢慢探索周围的地图。先从厨房开始,这偶尔吃吃西餐是享受,可天天吃舌头实在受不住。每天的食物多半是咸肉、熏肉、鸡蛋、面包、牛肉等,倒不是说难吃,可林白还是喜欢白米饭和炒菜。厨房里大米是有的,林白借口脑门上的痘痘老好不了,想自己弄点清淡的,终于获得进入厨房的权利。之后便每天给自己做炒菜盖浇饭,有羊肉的时候偶尔会炖个汤。因为每次都做一点点,直接放在自己餐盘里,这都半年了,家里竟没一个人发表疑问。也不知道该说玛丽的存在实在透明,还是林白的厨艺不够色香味俱全,引不起注意。总之,能吃爽就天下大同了,其他的不重要。
班内特家的收入来自于自家的农场,食材也是,只有少部分需要另外采购,这种生活方式有点像华夏古代的地主,只不过俺们老祖宗没规定啥土地限定继承法。小说中一再强调班内特家的姑娘们嫁妆多么单薄,没办法继承家产多么可怜,其实想想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班内特先生现在才四十出头,再怎么样也能活个二三十年,人家继承的是遗产,总得等人不在了才有吧。嫁妆每个女儿有一千英镑,按现在家里的女仆每个月六英镑的物价来看,一个单身女士,请一个女仆,每个月生活成本应该在二十磅左右。
不错,林白没想过嫁人,不光是她脸盲和对西方人不喜的原因,重要的是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完全没法接受找一个男人来分享所有。可能过于独立的人都容易有这个毛病,极度重视个人空间。可惜物极易必反,这样的人内心未必不是渴求一种紧密的相贴感,只是难遇到能给予足够安全感的人,便当自己不要罢了。这是悲哀,也是幸福,只要自己觉得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高兴就好。
扯得远了,林白记得小说中大姐和二姐都嫁得极好,以后的班内特家基本没啥大问题。她的规划是努力存钱,待班内特先生逝世后,花个几百磅买栋带几亩地院子的小房子,加上嫁妆,直接在院子里种上农作物,请个强壮点的女仆,完全可以好好过日子。而且她自信,在累积十来年的英国生活阅历之后,肯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财之道。所以,日子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需要上班,不需要挣钱买房,没有了生存压力,这日子岂不是想干嘛干嘛,想怎么宅怎么宅?错!作为班内特家女儿的日常,女人们都得在客厅集体活动,绣花、缝花边、装饰帽子,做手工。你说想单独回房间呆着,可以,只要你能挨得住班内特太太高八度的嗓门,每隔两分钟就喊一次。当然,玛丽的特色活动就是与书本形影不离,刚好逃掉手工活和乱七八糟的八卦,俺们还是习惯当个倾听者,自己吐个槽就好了。有时候伊丽莎白会弹钢琴,几个姐妹有兴致会伴唱。话说,林白也挺手痒的,钢琴啊,这高雅的玩意在曾经属于林白的生命里完全就是个高岭之花!决定了,下一步跟钢琴和乐谱死磕!无所事事的人生除了吃喝睡,也只能追求学习了。在这异国异时空,生活各个方面总有些不习惯,没有安全感,但能做只无忧无虑,有温暖巢穴的米虫,林白无比感谢上苍重赐的第二段人生。玛丽,就让咱们被甜蜜的生活腐化吧!
“哦,玛丽,亲爱的!还在磨蹭什么?快换好衣服下楼,舞会要迟到了!”班内特太太在门口大叫,林白抓抓勒紧的胸口,这该死的舞会!还好没有束胸衣,要不然胸器该变成杀器了!
班内特一家住在朗博恩,每个月大家都会前往梅利顿参加舞会。这里没有华尔兹,只有“对对碰”,玛丽仔细观察后,觉得像蜜蜂的求偶8字舞,男女站两排,到点交换舞伴,一曲结束只显得一群宽大的裙摆在乱舞,既无美感,亦不见优雅。如此,玛丽继续端着三明治和果汁在角落里坐冷板凳,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玛丽小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离我远点”的气息。原来的玛丽还会去弹弹钢琴显示下存在感,现在,还是等咱领会了这项技能再说吧。
舞会上大姐简最受人欢迎,据说她是附近有名的美人,其次就是二姐伊丽莎白。玛丽的眼神在人群中穿梭,还是无法分辨出哪些是自家姐妹,只能看着一张张空白的脸,脑海中自动转换成金发碧眼的形象。脸盲伤不起,认人靠衣裳,气味,声音,或是对方明显的语气、性格。从来了这里,玛丽见人时都会保持高度的紧张,像以前工作时那样,在脑海里为每个名字建一个名片,记录此人的特点,以便下次能准确认出来。该说上帝给人关了一扇门,又会多开一扇窗吗?这种迫于无奈的生活习惯,大大开发了林白的记忆力和脑容量,如果上帝真的在,他一定会说:“哦,孩子,我忘了给你一双发现美的眼,但补偿你半个脑袋吧!”
简很温柔,也很柔顺,就没听她反驳过什么,至于美貌什么的,咱脸盲一族表示,求别闹!伊丽莎白开朗聪慧,全家能跟班内特先生谈上几句的也只有她,该说不愧是女主角吗?老四基蒂和老五莉迪亚,一个十四,一个十三,还是小孩子,但所谓言传身教,她们身上已经初见班内特太太的雏形,尤其是莉迪亚,实在是过于活泼,而且太热衷打扮和闲言碎语,好在她年龄还小。基蒂有些怕班内特先生,稍微没那么闹,大部分时候都是听莉迪亚指挥。玛丽属于沉默是金这一挂的,林白拿下了眼镜,刘海虽越来越长,但里面剪薄了,要不然痘痘不知道哪年能消下去,吃的还那么油腻。班内特先生大部分时光都独自耗在书房里,老实说,玛丽怀疑他在里面睡觉,哪有人能一天到晚看书的,又没有学习任务!当他出现与大家交谈时,总会用一种嘲讽的语气,比如说:“莉迪亚,我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把脑袋忘在梦里,只带着你那张甜蜜的小嘴起床了?”要不然就是:“哦,小玛丽,快把那些书吃下去,到时候我们就能好好聊聊日报上那些愚蠢的诗人都在说什么了!”好多时候,他说的话你完全没法接下去,好吧,他可能也没指望与谁交谈。至于班内特太太,她的人生乐趣就是夸耀下简有多么美貌,莉迪亚多么可爱,八卦下左边的大婶,右边的阿姨,去帽子店和周围的太太们攀比一下,有事没事指挥下五个女儿,再歇斯底里吼几声神经痛。可以说,她的存在感实在鲜明,即使不仔细记忆,林白也无比确信不会将她与任何人弄混。
偶尔受不了和一大家子呆一块的时候,玛丽就会借口昨晚没睡好之类,独自回房间休息,或是到旁边的小树林散散步,带本书坐一下午,呼吸一点自由的空气,放松下神经。玛丽吐出一口浊气,这样偶尔能放风的日子若真过个几十年,恐怕好人都得疯。她只是接收了玛丽的记忆,却没法对这些还陌生的人产生感情,尤其是大家都漠视玛丽的情况下。也许计划得改变一下,早点独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