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他致以一笑过后,一个人独自驱步走进了西岚宫,按照四哥以前带我参观的方向,七拐八拐地穿过假山丛林,路过九曲回廊,再坐进一叶小舟,划动双桨,泛着小舟淌过溪水条条。
不久就来到了朱红色的殿门前,只见到殿门紧紧关闭,我抬头一眼望见正中挂的一块墨绿色底书写金色风月殿字的牌匾。
自言自语一句:“四哥,现在一定很忙,我要不要去打扰他。”算了,岸离不在他身边,等于失去一个默契合作的助手。
现今,父君在众位哥哥中顶顶器重他,面对父君的期望,面对种种支持,反对的呼声。四哥肯定压力很大吧?
我默默站了小会儿,将手里的白色夕颜花轻轻放置风月殿门前。
回头打算离开的时候,叶曲儿正向这边来,我悄悄躲在了附近旁边的一株梨花树下,她的身影逐渐清晰。
同我方才一样,站于殿门下仰首注目了许久,垂首拂袖准备走时,扫见了一朵小小的白色夕颜花,她上前屈身将花朵小心地捡拾起来。盯着小小的白色夕颜花,默然轻念:“夕颜。”
“你呆在我父君身边,又来找四哥,叶曲儿,我实在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拒绝丞相之子的求婚,非要窝在我父君,四哥身侧。连个名分也不奢求?”
叶曲儿的身份来历不明,是三月前四哥出使书国无意带回琴国的伶人,她很擅长跳舞,父君和四哥也都很喜欢看她跳舞,常常召她在水波亭上跳舞。可我对她一直谈不上有喜欢的情愫存在,反而觉得叶曲儿不像是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的跳舞伶人,毕竟她身上的疑点确实重重。
叶曲儿两眼定定望着从梨树下走出来的我,半晌说不出话,然后镇定从容与我对答:“曲儿,不知公主说的什么话?”
我迈着凝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接近她,一路目光未有偏倚地直射在她凝脂如玉般光滑的脸上,她亦不露声色地悄悄打量我。
我这次并没有露出友善的笑容,叶曲儿却一直保持笑脸盈盈我慢慢接近她,我的脚步停在离她五步的距离,以一副公主的威仪责问叶曲儿:“你知道我是公主殿下,还不跪下请安,这是谁教你的规矩。”
叶曲儿平静地伏到地面,向我请安:“曲儿,拜见公主。”
我站立她身侧,不愿再去看她:“第一眼看见你,只觉得你是比天仙还美的女子,世上少有。见你在宴会上抚琴,跳舞,真的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惜,叶曲儿我看错了你,你私自揣度圣意,告知四哥,四哥在朝堂上为岸离辩解,以至于父君龙颜大怒,对四哥有了隔阂。”
“公主殿下,曲儿只是不忍见四王子一人蒙在鼓里,另外岸离将军他确实背叛了琴国,伤了国君的心,伤了四王子的心。曲儿觉得与其隐瞒四王子事实真相,倒不如告诉他实情。避免四王子以后痛不欲生。”
“避免四哥将来痛不欲生......可叶曲儿你自作聪明,又知道多少真实的东西,以你的眼睛,只是看见了岸离将军不在琴国,而在棋国。父君说他起兵造反不成,那么我问你,岸离将军的兵力何在?”我叹了口气,纵使你以为自己对四哥说的宫中人人不敢说的真话,便算得勇气可嘉了吗?只要是国家之间暗里的争斗,总是残忍的。“叶曲儿,你不分尊卑有别,屡次冲撞本公主,本公主就罚你跪在这风月殿下两个时辰。你且好好反思。”
叶曲儿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地应道:“是。”
这时,风月殿的门打开一些缝隙。走出来一个我认识的小厮,他是平时照顾四哥饮食起居的小厮,恭敬地向我请了安,传话说四哥让我进去。我没有再看一眼叶曲儿,拂袖径直从她身旁走过进了风月殿。
殿里点亮一排排通明的烛火。将整个风月殿照得如外边的白昼,四哥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随手翻开一本奏章。笑道:“方才在殿外跟谁置气?把公主的架子都搬出来了。”
我嘟着嘴巴,挪步上前,见四哥专心批改奏章,怏怏地说:“我只是见不过有人不安好心地在你耳边嚼舌根,诋毁岸离哥哥的清誉。”
四哥问:“你也相信岸离的为人不会造反?”四哥这话问得像问题,其实就是坚定表达自己的立场,他就是相信岸离不会背叛琴国,背叛父君,背叛他。
我点点头:“我们三人从小就一起长大,和岸离哥哥之间知己知彼,自然清楚他的为人。”
四哥仿佛仍在仔细回味我刚才的话:“裳儿?”
“嗯?”我的目光左右顾盼,打量风月殿的摆设,案几上精致小巧的青铜鼎里缠绕出袅袅炊烟,我闭上眼睛仔细嗅着香的味道,仿佛自己置身进了百花丛中,漫天飞舞的蝴蝶围绕在我身边。
我岔开话题:“四哥,好好闻的香,新采办来的吗?以前从未闻过这般可以放松的香,若你这里还有多余的可以赠我一些吗?”
四哥说:“这叫百花蜜,是曲儿调配的,我这里快没了。你倒是可以向她讨一些来用。”
听到关于她的东西,我就实在气恼,就是很不喜欢她,“叶曲儿,算了吧,我可不太喜欢他。四哥你刚才就应该出去看看她盛气凌人的样子,好似任何人都看不入她心里一分一毫。我可不想跟她打过多的交道。”
四哥淡淡地说:“曲儿毕竟是我带回来的贵客,不要老为难她。”
我找了最近的椅子,掸掸裙子,优雅地坐下,唤来小厮吩咐道:“替我端杯水来,说话说得口渴。”小厮领了命下去。
四哥说:“裳儿,你是打算和我长谈一番了。”
我盯着脚上的一双素净的绣花鞋,漫不经心地说:“怎么,四哥嫌我烦了,要赶我走,你放心我在这里待到黄昏,挨到弹琴的时辰自然会走的。”
四哥笑说:“好,我们回到岸离的这件事上来说,岸离是父君和我使计送到棋国去的。你,我是说过的。而叶曲儿是书国派来的奸细,即使深受父君宠爱,却也是不知情的,难免她会自以为跟我实话实说了岸离叛国的真相,不过她这一说,倒给了我们演一场好戏的机会。”
“叶曲儿是书国奸细?好戏?”既然四哥已经查清楚叶曲儿是书国派来的奸细,那为什么四哥对她如此好,我目光幽幽地瞅着一叠堆叠整齐的大堆奏章,笑道:“四哥,我忘了,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我四处环顾,确定除了我们三人没有其他人在,放下心来,接着问:“不过,四哥你怎么知道叶曲儿必定是书国的奸细的,四哥你到底调查到了什么?”倘若叶曲儿真的是书国的奸细,即使父君再宠爱她,也不会封她做夫人......
这样一来,真的是太好了,我将来既不用被她的身份压在头上,仰人鼻息,母妃也不用失去父君的宠爱,将来日夜以泪洗面。
四哥说:“裳儿,我没有去查叶曲儿的真实来历,凭她还不值得。”
“那四哥怎么就认定叶曲儿是书国的奸细?”
四哥耐心回答:“裳儿,你觉得我去书国梧桐城的一座茶楼喝杯茶,都能遇到逼良为娼的事,那伙人被岸离打跑后就彻底聊无音信。连个官府的人都未见到,这样的顺利太过巧合,叶曲儿明明是书国人,却硬说自己是无家可归的孤女。定要跟着我回琴国,报答我的恩情。回到琴国一月,父君的寿宴上,她就费尽心思,编跳了一段绮丽风情的舞。这舞亦绝非普通乐女能跳出来的,只有经过宫廷严格的长期训练,才可以跳成她这样栩栩如生。她来自书国,又会宫廷的舞,不用多猜,书国奸细的证明就一清二楚了。”
小厮端着两杯茶水上来,先给了四哥,而后再递给我。我右手接过茶盏,左手翻开盖子,抿了一小口茶,这茶的微苦味甘也是我喜欢的味道。于是,再抿了小口,才悠悠合上茶盖,“四哥这里尽是裳儿喜爱的东西,我碧华宫里好东西虽多,总也比不过四哥这里的,让我时时挂念。”
“方才的百花蜜香,四哥这里的确没剩了,不过这顾渚山上晨雾所采的紫笋倒有多余的,回头我让人带给你。”
四哥既然都这般说了,我脸皮子再薄些,也会毫不客气地:“四哥,四哥随随便便给我个三四斤好了。”想着明一师父的贺礼还未挑好,也在纠结要送明一师父什么与众不同的贺礼,正好顾渚紫笋属于天下名茶之最。据茶圣陆羽在《茶经》里着笔记载,所谓茶分等次。等次的分法有一句话: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送茶叶作贺礼,确实适合明一师父这种将老,又没有脾气,喜欢坐在凉亭里看风景一天,悠闲自在的人。
四哥批改奏章的手一抖,笔尖落下一点墨汁,幸亏四哥眼疾手快,将折子移开了一些,“你要这么多茶叶干什么小姑娘喝那么多茶,要喝坏身子的。”
“借花献佛,借四哥的茶叶献给明一师父的寿辰。”我端着茶杯,注视它上边描绘的冬雪红梅。
四哥漆黑的细直眉毛稍稍上挑,无法言喻的英拔姿容带点挑逗,“你要亲自去吗?听闻棋国太子白沐云带着岸离去向明一师父拜寿去。”
我的目光微抬,从茶杯上移开,略有所思地轻念道:“白沐云,这个人我从未听过。况且,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四哥扶着额头,汗流直下,耐心向我介绍起白沐云的事迹。他说白沐云的亲生母亲是个十分美貌的江湖女子,凭着一把明月弯剑,真可谓打遍天下无敌手,只是遇到被人追杀的棋国太子之后,她就活得很糟糕起来。白渊和她共度了两三个月,就接到棋国君王病重的消息,连句告别多没有,在女子睡觉的时候拿走了她的明月弯剑。
我原想到的是:那名江湖女子碰到无意中串出来被追杀的英俊男子,起了恻隐之心,便一手举起明月弯剑,在无尽辉煌剑光的照射下,数招剑术之内结束了追杀英俊男子一群蒙面人的性命。英俊男子无以为报,就说:“姑娘救了在下的性命,在下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不如便以身相许好了。”江湖女子从未见过这么大胆表白的英俊男子,脸上顿时刷红了一片。江湖女子故意不再理会他,高傲地仰头走开。英俊男子不屈不饶,死死跟随。两人你来我往,英俊男子的一片赤忱之心终于在某一天打动了美貌的江湖女子,两人顺利结为连理......按照戏本子的唱法便是这样唱的。
然而,戏和现实总是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江湖女子的确遇到了英俊男子被围攻在一个范围里。但她始终保持手里抱着明月弯剑,冷眼凝视英俊男子,被黑衣蒙面人伤得遍体鳞伤,在英俊男子杀掉精疲力尽杀掉最后一个黑衣蒙面人后。体力不支,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