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月飞鸽传信至今已过去半月有余。一直未再收到有关母妃中毒事件的新消息,心里虽着急亦于事无补,为今之计,仍旧只有一个等字。
短短半月时间,我们一行三人跋山涉水于各个崇山峻岭之间徘徊找寻白暮母亲的下落,也没有多少消息。
白暮,梦璃自小练习武术,即便在崇山峻岭上下飞檐走壁都不成问题。而我自小却并未学过一日武功,终究身子骨薄弱,病倒了数日。
白暮一边挂念他母亲可能会出现在哪座山上,一边又害怕独自留我在客栈有所不妥。便遣了梦璃同我留在客栈照顾我,我说:“还是先找你母亲要紧,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反而成为你的拖累。”
他说:“我不在你身边,你又生着病,难免要担心。而我又并非仙人,区区一介凡人不能够一心两用,一边找我娘亲,一边记挂你的身子好些了吗?你要听话。阿裳,不要让我为你担惊受怕。”
他看我半晌不说话,自说自的,也不管我是否在虚心听教,“这里大大小小的山委实有数百座,待会儿梦璃带你下山去离这还算比较近的乐城。”玩笑道:“乐城中传说美男子特多,大约够你一饱眼福。”
我心里暗想,乐城美男子再出色,我亦只钟情你出尘不染的谪仙气质,你这位棋国王都里温文尔雅的美男子才是真正合乎我的口味的良人。我估计自己这一辈子也许再遇不到曾经救我于危难的白衣少年了。可我的终身大事终不能一直耽搁下去,与其傻傻等着父君为我指派一门身不由己的亲事,倒不如找一个自己中意的人。以白暮他棋国王子的身份向父君提亲,门当户对。再加上我软磨硬泡的本领,父君焉有不赞成的理由。
只不过,一切要等舅舅的死因查明真相之后,毕竟他棋国王子的身份,母妃可能一时难以接受。
我牵强显露一丝淡淡的微笑,也作玩笑状:“你怕我会移情别恋呀?”
他微微笑着帮我理理稍乱的几缕发丝,捋至耳际后边,“是啊!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阿裳会被我气得茶饭不思。”
“气得茶饭不思。”这个词是这样用的吗?我记得我以前写的剧本通常写作:某家富贵小姐与贫家公子俱是才华横溢之人,两人以文切磋,以文相交。无奈情投意合的一对天作之合却因父母的嫌贫爱富,终究两人劳燕分飞,都害得茶饭不思,病入膏盲了。愣是请来闻名盛世的神医也回天乏力,只能往天府或者地狱相聚一堂,再续前缘了,此中艰酸种种难溢于言表。
白暮趁我发愣期间,勾起一根手指用力弹了我额头,我吃痛地盯他,伸手轻揉着额头,“好痛。”
他伸出手来,跟着来轻揉我的额头,说:“谁叫你刚刚发呆,出神得厉害,现在知道痛了,晚了。你这个胡思乱想的性子到底还改得回来吗?所以我才要担心你会常常被别人欺负。”
我嘟起嘴巴,打开他放置于我额头上的手,“哪里胡思乱想了?方才在想你的一个词用的地方不对,想要不要善意的提醒你一下而已。既然你不领情,我就不善意的提醒你了。”
他一边忙陪不是,一边问道:“我哪句话里哪个字词用错了?”
我模仿着他的语气说:“就是这句,是啊!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阿裳会被我气得茶饭不思。”
他又用力弹了一下我的额间,迟疑地问:“阿裳,你认为用在什么地方才合适呢?”
“呃,这个嘛...”怎么好意思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煽情的话,虽然这大庭广众之下唯有我们三个大活人。更何况梦璃还是个不谙世情的小女孩。
白暮瞧出我小女儿的情态,已然害羞地对答不上他的问题,索性先大发慈悲暂时放过我。
梦璃明白我们两个人已经完全忽视她不止一二次了。她自懒得听我们互相说趣,充耳不闻,权把我们当作隐形人。
这次,我在乐城逗留数日不见白暮归来,闲逛乐城替人画山水画聊以赚钱时,倒是听客人们说了一桩耸人听闻的大事,名曰:祭神。
何所谓祭神的大大小小传闻我隐隐约约清楚一点点,需要拿未出嫁的年轻女子祭献给上天,或者河伯,要么就是各路的神灵。
可我这个人向来不信世间会存在真的神灵,敬献一个貌美如花,年轻的姑娘。它就一定像世人期待盼望守护一方的安平。
如果神灵确实很灵的话,几百年前,还存在天子掌管天下的时候,天子他老人家昏庸的向神灵敬献了百名妙龄女子,品貌皆属上乘,亦不见得神灵就真的护佑他了,保住祖宗的社稷。反而天子自己落得个身首异处,掩埋黄沙,尸骨无存的悲惨下场。
再往近了说,前年书国的一座小城宋城在正值丰收之际,平白无故遭遇连月大旱,百亩肥沃田地种植的庄稼颗粒无收,饿死了千来号人。当时他们同样效仿前人采取了祭神的做法,敬献给天神已经逝去的村长遗留世上唯一的孤女。最终,老天不但让大旱接连持续,还雪上加霜,又闹上了人们避无可避的瘟疫。
于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宋城人统统变成流民,为求生存的机遇,纷纷集结涌向邻城。
邻城是座繁盛不息的大城市,城主无涯虽同情流民们,也恐惧流民会搞乱他们城里原本井井有条的生活秩序,何况瘟疫不是闹着玩的,一旦传播入城内,死的就不仅仅是一座宋城里的几千号人了...
无涯有着宁可瓦碎一方,也要护住玉石的性子。只能采取无所不用其极的做法,哪怕被人冠以狠毒的名号,亦在所不惜。
在当晚向下属下令:屠杀宋城所有活着的人,凡是名册勾划红线的人,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一个人。
以此来保证书国只消失一个宋城,保全其他城皆相安无事。
神灵恐怕只给愚昧无知的平民极具效果的天谴,他的意思想明确地告诉凡人别再迫害无辜的姑娘们了,以此来求得神灵的庇护,全是痴心妄想。
我将解救那无辜姑娘坚定的想法一五一十告知梦璃,渴望她助我一臂之力。否则,以我一人之力别说救回姑娘了,即便自己真的成功救回姑娘,估计也是自己见义勇为以命换命救回来的。我死了倒不可惜。然而按照身为一国之君的父君为女儿报仇雪恨的做法,恐怕到时以琴国兵力灭掉整个乐城给我陪葬...
唉,因我一人之死,平添杀戮,如此实在得不偿失。
事情的发展如同我预想的这般,梦璃的确不费吹灰之力救下即将祭神的姑娘。然后,英姿飒爽地跨上一匹白暮贡献的汗血宝马,逃之夭夭。
而我却千不该万不该前去凑这个热闹,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客栈等她们回来的。
因为,凡是乐城里年轻的姑娘怕都怕死了,都躲在家中,门窗紧闭拒绝见人。哪里还敢似我般大胆亲临现场凑祭神的热闹。
所以,人群中至始至终就我一个年轻姑娘显得格外突出。于是,他们统统料定我是刚刚破坏祭神大典的共犯。既然那位姑娘已经被救走,再追不回来。巫神和众人商议决定,干脆接下来的祭神大典用我来将功赎罪,完成最后敬献给神灵的典礼步骤。
我死活拼命挣扎,拼命的想要挣脱牢牢束缚住我激烈动作的粗壮汉子的挟持逃跑,还使劲向梦璃飞走的方向大喊大叫,直到喊得喉咙嘶哑干涩,最终喊不出声。
旁边的巫神冷蔑地向参加祭神大典的众人说:“大家听到了吧,我巫神并不想伤害无辜,这位姑娘可以在众目睽睽,神灵面前救走清月姑娘。想必神灵喜欢的是这位聪明伶俐的姑娘,所以我们只有将她献给神灵,神灵才会真心实意守护我们乐城百姓,一草一木。”
清月...清月...我依稀听到清月的名字。方才那个蒙着面纱要献给神灵,梦璃救下,我即将代替她死去的年轻姑娘是清月...
我病体初愈,如今已没剩余多少力气了,浑浑噩噩怔在原地。
蓦然,感觉脖子被人狠狠击打了一下,下意识一疼,缓缓倒下。我渐渐贪恋起眼中模糊的一点点光线,凝望着同情或者幸灾乐祸众人的脸,还有嘀咕的声音...
“太好了,本来是我家闺女祭神的,现在来了两个外乡人,可算救了我家闺女一命,明年我家闺女成了亲,即使白白送给神灵,神灵他老人家也未必肯要...”
他们再说话的声音好似一阵风,忽地从耳边穿过,不留痕迹,我已听不真切。
我在想我终究挽救的是两个人的性命
眼前的脸跟着听觉的衰弱,逐一糊涂起来,神识慢慢封闭,只余下昏暗的一片漆黑光景,我以为我要死了...
巫神口中依旧喃喃念着听不懂的神秘咒语,我被缓缓抬到一个硬梆梆的台面上,手臂被利刃割开一道深长口子,我嘶呼咬牙蹙眉地感受到疼痛,鲜红的血源源不断从口子里流淌,蔓延开去,汇成妖艳的火红色图案,亮闪灯一样的光芒。我的生命在鲜血汩汩的流淌中一点点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