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父君难得闲暇,特特来看望于我,我招待父君品四哥那里讨来的紫笋茶,父君赞道:“这茶倒很合我口味,我也喝过,从你四哥那里拿来的吧?”
我坐在一旁,一手托着腮帮子,半晌方说:“父君,我想出宫一趟。”
父君放下茶盏,沉默了会儿,“也好,你亲自去明一师父的寿宴拜寿总比派人去要合规矩地多。何时出发?”
我望着烟雨蒙蒙的天,一脸愁容,“希望老天大发慈悲快点停下这场雨吧。”
父君笑我的话天真地好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也没逻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记挂起母妃,她还是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寝殿念经“父君...母妃她...”
父君他轻柔抚上我的脸,他的手掌很温暖,驱走了我身上的丝丝寒意,心疼地说:“裳儿,你母妃从不舍得打你,今次...唉,你劝你母妃虽好意,但你母妃只有自己想通的那一日,才能够得到解脱,裳儿,你心情不好,趁着这次出宫散散心。”
于临行的前几天,我总在一日复一日地做以下几件事:
精打细算要走的日子,精心收拾要带的东西,左右逢源去各伯伯家叔叔参加宴会。
我向来对此类热闹的场面没有什么强大的抵抗力,听曲赏舞,还能喝酒,人生如此惬意几回也够了。
父君回来的路上总要说上一声:“裳儿,你瞧你的各位长辈多喜欢你。”
我不屑地想,父君说他们喜欢我,然而他们的喜欢,未必是真正的喜欢。若我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他们还会那么喜欢我吗?一个人受欢迎的程度在往往看重的是那个人有多少权利、地位、金钱。他们对我如此显著的表达对我的喜欢,不过是建立在父君对我的疼爱,隆宠上罢了,认为我前途无限罢了。
别离父君,母妃,四哥他们的一天。连续下了几场绵绵阴雨的天,老天爷像是知道我要出行似的,特意使天开明地晴朗起来,前些日子的阴霾皆因这晴天的出现一扫而光。
我们出现在城楼上,见亲卫牵来一黑一白两匹马,父君说:“裳儿,父君为你精心挑选这两匹上等好马,看看满意吗?”
父君做事永远这般周详,我非常满意地点点头,“满意,满意,父君的眼光一向顶好。”
我们缓缓走下城楼,身后寸步不离的跟随着一众亲卫,脚步声显得很沉重如同我始终对前方路途未知的迷茫,却坚持自我勇敢地迈出这一步,这一趟。
父君再一次完完全全以一位父亲的身份,和我平走在一道上,四哥悠悠然跟在我们的后面,始终不肯上前,兴许四哥实实太用心,直到现今仍在不予余力地尽力演戏,主要做给不明前因后果的所有人观一场父子矛盾渐深的大戏,然后互相猜忌。
朝堂内忧外患,四哥若越是受父君重视,便越是遭小人嫉妒,岸离叛国事件已然迅速将四哥推向了朝政的风口浪尖。
父君极其用心教导四哥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国君的第一步,就是明哲保身。
哪怕自己已然高高上座,亦要牢记防人之心不可无,坚守自己认为正确的主见,不可盲目听信他人随口说的三言两语。
我们这一行许多人,浩浩荡荡组成规模壮大的一支送行的队伍。
父君他们送我和清月到紫宫的千步台阶底后,停步不前,他的双眼被微风刮得迷离,半眯眼望着我,眼神里满是依依不舍,临别前谆谆嘱咐我一路定要安平。
深深叹气,“裳儿,自从五年前发生的那档子事,父君就不允许你离开紫宫,离开父君身旁一步。害怕你真的出危险。”
“父君,裳儿与八年前相比,已经长大,而且还跟四哥练过一些功夫。虽不敢说自己有多厉害,算不算得上一位武学上的高手,但对付普通人还是绰绰有余的。裳儿如果遇到太厉害的人,一定会远远躲开,绝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们的。”
父君的目光一直定定凝视我,听到我这话,笑起来:“你跟你四哥学的三脚猫工夫能拿到战场上吗?”板脸说完前一句,后一句又哈哈大笑起来,“打不过就躲就跑,果然是你的性子,这半月来因为你母妃的事,你这孩子性子逐渐寡淡,瞧着都瘦了一圈,记得在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想我们了就飞鸽传书来。只不过,裳儿,你仅仅带着清月去,父君......”
“父君,裳儿若是携带一行人去,只怕更会引人注意。我和清月在一起,正好便于乔装打扮,一路姐妹相称,对人宣称不过路过的外乡人,等到了书国我可以去投靠师兄李莫西。”
父君赞我真的长大,会周详考虑问题了。
我向父君作最后一次告别,牵过亲卫手中的缰绳,牵着马儿转一个身,独自跨上一头膘肥体壮的白色骏马。
清月她幼时亦跟随狩猎的父亲习过骑马,轻轻松松跳起骑上我旁边的一头黑马。
我回头侧目远眺,四处寻找母妃瑰丽的身影。
可惜,没有。视线里空荡荡的,舒软的微风拂过脸颊,母妃终究没有赶来送我。她心中是否仍觉得那响亮的一巴掌有愧于我,所以......
雨珠今日清晨来找我,说,母妃心里十分重视我。在睡梦里还常常念叨我的名字,只是大家都怕责怪,拉不下这个脸面,更不敢确定自己能否获得原谅。我担心母妃在睡梦里喃喃梦呓,睡得定然不安稳。就让雨珠不必送我的行了,回去好生照顾母妃。
雨珠清楚此次我借着拜寿的名义,却另有事办,犹犹豫豫地问我:“公主,何时归来?”
我出神地呆望一会儿,“尚未知归期何日。”
母妃,这一别不知何时何日才能相见。裳儿只求见母妃一面,亦成了奢望,裳儿知道母妃的那记巴掌是无心的,所以是不会责怪母妃的。希望母妃,能听入裳儿对你说的,哪怕一字一句。母妃放下自己,才会使身边的人得以真正的安心。母妃,裳儿走了。我默默在脑海里编织这一段独单与母妃的告别之辞。
我回过头,一鞭打在马的身上,开始扬鞭策马,马儿飞快地跑起来,后边扬起层层尘土,扑腾而起。似大海里翻涌的浪花,形成一幅波澜壮阔的画,留在这条宽阔的路上,留在一抹紫影主人的眼底。
骑马半日,我们来到一片绿油油的草地。生长着几棵常见的水杉,这种水杉好像一年到底都是绿的。我和清月将马牵到东边的一条小溪边。待马儿们喝完水,我们把马儿牵回来长水杉树的地方,绑在水杉树的枝干上,随它们悠闲自在低头吃脚底的草。
我打开包袱取出干粮,寻棵近处的另一棵水杉,靠坐水杉树底下,清月从包袱里取出水袋,拧开往地上倒了倒,发现没水了。提着两个水袋去小溪边打水,清月打水回来,将其中一个水袋递给我,我把纸里包好的干粮分出一块给清月。示意她同我坐在一处。但她仍然顾忌着与我身份有别,不敢坐下。
我吃着手里的干粮,喝了口甘甜的溪水,以命令的口吻道:“清月,我们去往书国还有很长一段路,路上我们姐妹相称。无人知晓我是琴国公主,你是琴国公主身边的侍女。如今你表现这般拘谨,外人怎么相信我们是姐妹。”
清月答应下来,一路为难地叫我姐姐。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紧靠在水杉树上,赶了半日的路,有些疲累,不知不觉打完一个盹醒来已是霞光渐暗的傍晚。清月和黑马不知所踪。我猜测清月见我久久未醒,且不好打搅我的美梦。便自己先骑着马去找今日夜宿的客栈了。我全身酸痛地爬起来,走到小溪边。
至于全身酸痛,也许是睡的时间过久的原因。
我捧起清澈的溪水,轻轻拍打着脸颊,洗了个脸。人顿时从刚醒来的浑浑噩噩的不适中更加清爽。
此时,清月骑着一头黑马赶来,见我已醒,跳下马,牵着马的缰绳到我身边。
“姐姐,方才见姐姐睡得香甜,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我四处查看了一下这地方清静地很,很安全。就一个人先去找夜宿的客栈。不过,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找到一户农户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同意我们将就一晚。”
我边听清月说,边忙着去解开绑着的白马,一跃跨上马背,将马驱使至清月面前,莞尔一笑:“清月,你考虑很周到。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那户农家吧,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