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
长久的征战和颠沛流离,离乡多年,终于得以回归。
只是,物是人非。
一路走来,踏过鲜血和白骨,越到后来越孤独,最后终于成了一个人。
已经没有人敢追着秦国通缉令上的几万两黄金前来暗杀他,也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他成了霸王,而“秦”这个字早就不知道是哪个旮旯里的玩意了。
可是,他还是睡不安稳,从定陶开始他就睡不安稳了。
——因为已经没有人守夜了啊。
定陶一役,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接到项氏子弟拼死送来的消息的时候,三川城刚刚攻破。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头的所有士兵全部抽调全力赶往定陶,可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定陶成了一座废墟。
数不清的尸体,还有鲜血。
砖瓦上有火焰燃烧,四处散发着油脂燃烧的气味,令人作呕。
一路寻找,却在一片油麦丛中见到了半截匕首。
近日没有下雨,油麦上的血迹很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那样多那样多的血,刺眼之极。
他觉得眼睛很疼,几乎疼出泪来。
由此事可论证:红配绿究竟是多么的戳眼。
莜,油麦。
一年四季都能生长的植物,不畏酷暑,不畏严寒。
“余莜”,他早就知道了那个名字。
每夜都悄悄守在门外,等待前来索命的刺客,不计较任何回报地扮演着影守的角色。
影守是主人的影子,如影随行,在主人无法查觉的地方悄悄保护着主人不受伤害。
那笨蛋以前一定从未接过影守的任务,刚开始的时候弄出的动静每次都能把自己吵醒。之后便好多了,打架时的响动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想到这里,不由闷笑几声。
她第一次为他杀死前来的刺客狼狈归来的时候,他清晰地看见了那双黑亮眼睛中自己的倒影,不知怎的忽然想抬手揉一揉她被雪水浸透的头发。
漆黑的长发间点缀着未融的雪花,朝如青丝暮成雪。
抬手抚上几案边缘的刻痕,几案边缘的刻痕有一百一十九道,是这几年来她为他杀死的刺客数量。一共一百一十九人,甚至更多。
她虽然狗腿了些,长得不是特别好看,性格也差的可以,不过她并不笨。
项少羽隐隐觉得她其实一直都晓得那些刺客的目标不是她,而是他。
所以他很想知道,那个无利不起早的女人到底是抽了什么风才毫无所求地一直守着,像个笨蛋。
记忆里,那天的晚霞惨烈得像血一样。
昏黄的夕照中,他缓缓走到城尾,然后看到了几乎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的一幕。
城楼上头无比整齐地挂了一溜人头。
要命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也在里面。
他只在那个人脸上看过奸笑、阴笑、皮笑肉不笑和二逼兮兮的傻笑,却从未看过那样美的笑容,唇角轻勾,眼波流转,一如生前的模样。
笑如昙花,转眼凋谢。
项少羽的一生,原本计划周全。
项少羽的心,原本滴水不漏。
可一切都在那一刻功亏一篑,如覆水难收。
她说她很怕死,也很怕疼。
凭她的实力若是以负伤为代价她一定能够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