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祟宫。
床上的人儿“噗通”下地跪了下来行一个大礼:“望祟宫能遂我心愿。”
琦海没动作,只是依然看着伏在地上的蝶玉,倒是白培连忙将其扶了起来,道:“姑娘如何行此大礼。
蝶玉却是不起来,白培便也不拉她。蝶玉俯着地,道:“蝶玉只一小小的贪念,若是祟宫能够成全,就是要我这性命也情愿。”
琦海道:“我们祟宫,要你这性命干嘛。规矩你也知道,只要待你死后,服一枚丹药,然后将自己的尸体送给我们就成了。”
跪在地上的身子明显僵住了。
她曾想,生不能同床,即便等他死了扒出他的尸体与他同穴也好。他定是嫌弃自己脏了他的佛,不能同床,同穴亦不能么?
“姑娘,死者入土为安,若是尸体不能好好埋葬,那么你死后恐怕便不能入轮回了。”白培以为蝶玉怕魂不能找到归处,忍不住劝道。
窗缝里溜进来风,将烛火吹得摇曳,屋子里一暗一明的闪烁。蝶玉温柔的声音坚定地说:“若是这生都不能让他后悔,我死后都不能安然,又何必在乎下辈子下一世。”
这么爽快的答应了条件也在白培意料之中。
敢与祟宫做交易的人,哪个不是豁出去的狠决之辈,与其说敢,不如说不得不,就像被逼到绝境的兔子,也会不顾一切的咬人。
琦海从怀里掏出一个沉黑哑光的小瓶,能听见轻微“砰”的一声,拔下塞子磕出绿豆大小的一颗药丸来,寄给蝶玉,道“吃。”蝶玉脸上显出一种决然和悲伤的情绪,将药丸咽了下去。
“好好歇几天,待我们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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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前许久不见的宫主突然回来,召见自己和琦海,只说云海楼有位客人,让白培和琦海好生招待着,主要是琦海来做,让白培学着,然后又不见了踪迹。
祟宫是名震天下的江湖帮派,一般这种小买卖应该是让外侍弟子来做的,甚至内门弟子都不会关心一个青楼女子的恩仇生死,但是宫主又怎么会亲自过问这么小的买卖呢?白培感到很奇怪,她也曾问琦海,琦海只是嬉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第二日一早,琦海今天反常的穿了件素青长袍,腰间束着较深的青色腰带,斜挂着的玉配了烟霞色的长绦。笑嘻嘻的扔给白培一盒衣物,让她打扮了说是带她去看蝶玉的心上人去。
蝶玉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胡诌了几日准备只不过是想给蝶玉一个回头的机会。这几天索性没什么事儿,白培便随琦海出去逛逛。
白培将盒子拿回房间,打开盒子,是一眼的红,衣服上放着扇面金丝八宝攒珠髻和金累丝红宝石步瑶等若干首饰,广袖流衫散花罗裙深红近黑,其上用黑线攒了大朵的彼岸花,简单精致,配一件孔雀氅。白培向来素雅,看到这么浓墨重彩的衣服,却也没来由的心悸,还有种没来由的喜欢,。
“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白培穿戴好了,对着铜镜盘头发,隔着窗户看见琦海站在院边的蔷薇下,从渡一山到戬城短短几个月,琦海又长了几寸,笔直修长,看着就像一根坚韧的竹子。
出城不远从一旁小路叉出去再绕几个玩儿就是碧岩寺,要是没人带路还真是找不到这个闻名匡国的国寺来。幸而幼时白培还是渡一山童生接受训练时,记忆过匡国的所有地形图。前几天为了等待蝶玉天天走街串巷,倒将图纸上的地形梳理了个门儿清。所以根本不认识路的琦海跟着白培,硬是没绕弯路。
原本弯曲幽深的路无人问津,绕过几个弯之后却豁然开朗,红墙绿瓦庄的寺庙门前人山人海,寺前大门开着,来者不拒,一副来着都是客的大方。但是僧人却是一脸冷漠恬然的表情,谁也不搭理。
匡国虽然道教为主,对于佛教也不抗拒,但如何这碧岩寺前这么多人?原来是寺里有精彩的论法。从海国来的和尚独尼到国寺论法。这是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精神的挑战。
匡国素来弱小,臣服于塑瞑国,被圣妖族人压迫奴隶。而海国素来安分,也是塑瞑国的一个下属国。没有人生来就是奴隶,如果身体被人压迫,那么精神,绝对不能被击倒。
好不容易挤到了讲坛前方,菩提台上一方已经坐满了一堆和尚,不多时,另一边走上一个僧人,灰衣草鞋,白培了然这边是那海国独尼了。只见独尼还未站上台,便大声笑起来,而对面领头盘腿坐着的老僧大喝一声。
“此是何地?”老僧大声问。
“不知。”独尼慢腾腾的上了台,也要盘腿坐下来。
多半个时辰过去,台上又起先的恭敬变成了激烈的言语攻击。台下众人听不懂玄机,但单单看这两位两国大禅论法的场面,就觉得有意思的紧。
“既然不知,来这作甚?”
“至道无难,唯有拣择。是拣择?是明白?既不在明白里,去处又如何?”
碧云寺的老僧,也就是主持,半晌不见言语脸色变了几色,终于道:“我输了。”拂袖而下。对面的独尼却也站起来,道:“汝等诸人尽是酒糟汉,何处有今日,难道匡国无禅师么?”
此时莫说看客了,连僧人都慌乱起来。难道此次,匡国真要败了?
台下一人锦衣玉带,“啪”的一声合了扇子,扇骨有一下没以一的敲打着手心,狭长的凤眼眯起来,带动斑驳鬓下的几道皱纹。
“和尚!”此刻喧哗却被台上一声打断。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和尚站了起来。
独尼被这么一喝,当即道:“汝喝我作甚?”
“该!”
“不道无禅,只是无佛.”
“日面佛月面佛马面佛。”
年轻和尚也不言语,只是脱了鞋夹在胳肢窝下,背身离去。
独尼拦住,问:“何处去?”
年轻和尚却道“以后孤峰顶上盘结草庵,呵佛骂祖去在。”独尼一愣,年轻和尚钻了空子便离了高台。
台下看客听此言都哗然。这和尚是疯了么,竟然要喝骂佛祖。呵佛骂祖去在。
琦海没说话,白培以为琦海不懂,正要解释给琦海,旁边一人却道:“这年轻和尚真是奇人。要做孤峰上的一朵白莲,心中不信佛不信命,只信自己。便只这白莲花开的自在,没有法,没有佛,没有英雄亦没有美人。但又在高峰顶上看着众生,什么都不放过。
且不说他要上山是真是假,就这份悟性真真是不可放过。”白培一看,却是一位华服的中年男人。手中持一扇子,身后几个不显眼的人眼光若有若无的紧紧盯着,白培一眼就认出是这人的暗卫。看来此人,真不简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