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二年,元月。
五安菀从战争中苏醒过来,已经过了第一次月圆。一年的第一次月圆,本是扶朗百姓盛装夜游,水畔歌舞的美好节日,林晴朗却行走在一片死寂的壁山城中。明月当空,照的是壁山遍地血痕,满街尸体;晚风轻拂,不是雪后清凉,而是难以忍受的恶臭。自安菀到壁山,司徒清大军过处一片狼藉,伏尸遍野,流血染溪。晴朗想到就在几个月前,这里尚且喜迎丰收,行过满眼金黄的田垄,风过处是稻子的沙沙声,有农人从田中起身远远的向她行礼。那个时候她满心期待的即将来临的统一扶朗之战,她对王琅说“终有一代人要付出代价,那么,就让扶朗在我们这里再度统一,让后代人不要再受这般群雄割据之苦。”
此时此地,她却没有办法再想那一句话——终有一代人要付出代价,她望着死寂的壁山,心想:“不管什么事,这个代价也太大了。”
从人小声唤她。晴朗深深小心的吸了口气,开始下达命令。往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新年前后的假期中,带着廖婉、月娘四下走动,或者就趴在家里闲散度日。赵元戎的赏赐在年前年后的一个多月里总是流水一样赐下,连月娘都笑话她说:“林美人哭穷的毛病到了这里算是治好了。”现在,她和北程州官员有太多事情要做,要安葬亡者,延请神官做法事超度亡魂;更要逐一清理各处村镇,登记生还者,发给他们赖以过冬的粮食,鼓励他们重建家园。
北程州别驾穆商看了看四下,叹息道:“连年战乱,加上之前壁山跑了一批人,原本就人口不足,现下……唉……开春后不知几处田园至此荒芜。”
“司徒清带着他那些人一路向北,北面州县的百姓难免要遭灾,因该会有不少人逃到北程州,吩咐各地官府将这些人集中起来,不打算回去的,就地发给田地。尽量少让田园荒芜,将来什么样子还难说,粮食总是能种多少种多少。”
众人一一应了,此时已经走到壁山南门,晴朗忽然一阵眩晕停住了脚步。穆商道:“大人已数日不眠,早回营地歇息吧,此间有我等安排。”她点点头,又望了望城门方向,回头道:“涌江城有何动静?”
“与过去一般无二。说来奇怪,下官本以为他们会趁此夺回壁山。”
“如此死城,夺回何用?不过,能不为眼前之利所动,南程州这些人甚至楚国的主政者都还有些人物。”
北程州的官员都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傲慢的说法方式,再不是第一次听到时的震惊。最多暗地里叹口气,心想这位美人刺史自任官以来不知道受宠到什么程度,才能宠出这种风度。晴朗又道:“赵王郑旻是什么样的人?”北程州官员里不少是楚国遗留下来的,立刻解答说赵王是了不起的角色,郑偃在位的时候,他以亲王身份镇守西南国境,平定南夷叛乱、教化郡中百姓;此后又转镇东部要地,也是政绩斐然等等。晴朗一边听一边点头,心想照此看来,这个人在郑偃时代倒是永川王元启这般的存在,只是他如今一手遮天,权臣压主,又不是元启会做的事。如此又说了几句话,晴朗觉得确实是困倦不堪了,便听从劝说出城回营。一路上见士兵和州府衙役已经开始埋葬城中尸体,虽是寒冬,可旷日持久,已没有尸身是完整的,便有那些年轻的受不住眼前的凄惨景象,在路边呕吐。
晴朗忽然想念起齐燕之来,心想若他在这里,或许能劝自己几句……
上元之夜,楚国国都江靖家家灯火,满街游人。楚国尚且沉浸在大战获胜,国家得保的喜悦里。自除夕到上元,京城解除宵禁半个月。上元之夜,皇帝宴请群臣,歌声婉转、丽人翩翩。如此良辰美景,身为摄政王的郑旻本该宫中与群臣共乐,事实上他却在王府之中,面前端坐着齐燕之。两人面前一张棋盘,已手谈了大半天,郑旻执黑,此时拈一粒棋子紧紧盯着棋盘,已有好一会没有动作。又过了许久,他摇摇头,放下棋子道:“本王输了。”燕之伏地答谢。郑旻笑道:“今日这一场对弈乃是数年来最尽兴的一次,本王自负棋艺出色,却屡屡败于你。”燕之笑道:“恕在下斗胆,以往与殿下对弈之人,怕是没有尽全力。”郑旻放声大笑:“果然是个妙人儿,难怪能让江靖如此多的贵胄名流共同保举你。”
齐燕之返回江靖后就开始四下活动,游走于贵胄名流之间。他不是世家子,在北赵官不高名不广,原本很难融入壁垒森严的江靖望族。但好在,一来高瓒念他对廖家兄妹有照顾之恩,全力替他周旋;二来,他自己也实实在在是江靖望族最看得上的那种人。齐燕之博闻强记,所学甚广,可以说琴棋书画、医卜星象、弓马兵器,他样样都有涉猎;而且样样都能登堂入室,只是没有一项达到登峰造极、推陈出新的地步。然而,这一点就足够他悠游于江靖望族之间了。这一番交际不但让江靖望族接纳了这个年轻人,也让齐燕之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意兴遄飞。以往的日子里,他始终困于少时的身世秘密不敢恣意而活,到了东赵虽有好转,却还是小心翼翼,凡事从不争先。当下他有意在江靖立名,而楚与北赵之间没有任何瓜葛,他这个北赵王孙的身份就算暴露了,也只是给他增加几分传奇而不会让朝廷产生威胁感。他经营多年的本事一点点拿出来,样样让人惊艳。江靖名流间皆说这个赵国使臣风流出众,不说诗文玄谈均有出彩,单是一手琵琶就独步京城;一手书法更被赞为“有白丞相遗风”。更有人说“本以为南渡之后北地再无俊彦,不料齐少卿一人便压倒江左风流。”
当他透露出想要在楚国某一出路时,水到渠成的自有了赏识他的人为其铺路。影响力之大,甚至让赵王郑旻产生了好奇心,招他进来“一试才艺。”这几个时辰的对弈,齐燕之耗尽了心力,倒不是因为郑旻棋艺如何出类拔萃,而是对于是否要取胜,该如何取胜,让他翻来覆去斟酌了许久,当下见赵王开怀大笑,他总算松了口气。
郑旻笑罢,喝了口茶,忽然道:“本王听到一个传闻……有人说,你是北赵皇家的人。”
燕之愣了一会儿垂目道:“据说下官是北赵益州王之子。”
“据说?”
“下官自幼失亲,身世是听明德太后所言。”——明德太后就是苏长安生母白轻容。
赵王笑笑:“原来是益州王子,失敬失敬。”
齐燕之端坐不语。
“高瓒等人联名保举你,你又有心效力我朝,本王有意给你寻一个好缺,但不知齐少卿有何属意?”
“但求容身之地而已,岂敢挑剔。”
郑旻又喝了口茶,轻笑道:“听闻齐夫人乃是赫赫有名的北程州林刺史?”
“拙荆却是林晴朗。”
“长霆军廖云清幕内正缺一名掌书记,齐少卿若是不弃就到南程州去吧。本王想见你们夫妻早日团圆。”
燕之心中一颤,拜伏道:“任殿下驱使。”
沅江浩荡,江流东去。
初春的江南大地青草初萌,一夜细雨染过,田野绿的让人伤心。
去年冬天沅江一战,廖云清建立了惊人功业,他击败了扶朗最强大的国家,挽救楚国于生死存亡之间。他被任命为程州都督兼南程州刺史,统领南程州一切军政事务,加右中郎将。这样的飞速提拔是多年前陈睦屏湖大捷后才有的荣耀,楚国朝廷竭尽可能的向这个年轻的军事天才示好。
长霆军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收罗流民的小军队,朝廷将沅江沿线三州十县的兵马全部归廖云清统帅,他已经成了沅江下游最高军事统领。一镇主帅,自有立幕府的权利,廖云清将到楚国后的不少知交调入自己幕下,包括当年陪他一同逃亡的原留国荆左司马白明。
白明和苏春一样,是忠平王府的家生子,自小陪伴苏长安读书玩耍,长大后自然当了王府侍卫。但是,和苏春的老实本分不同,白明性格上更接近于林晴朗——很有一些桀骜不驯。只不过林晴朗恋慕苏长安,想方设法的讨他喜欢,白明就随着年纪增长,与苏长安越来越不亲近。苏长安私下里这么评价他:“阿明能干,可惜心思不稳。”虽这么说,苏长安交待的任务他也从未耽误,跟着他起事的时候也和苏春一样出生入死在所不惜。廖琴逃亡的时候,白明说他守卫荆左,好几年来视赵国为劲敌,忽然要投奔“敌国”他无法接受,要和廖琴一起走。两人至此从晋到楚,入楚后白明在高瓒的帮助下也入了军旅,几年来类功升至六品,如今调入长霆军又晋一级,终于恢复到了在荆左时的品级。
这日午后,齐燕之终于望见了南程州州治明安的高高城墙,苏忠一指前方:“大人,您看——”但见一行人策马前来,当前一人正是长霆军主帅、程州都督廖云清。两边到得近前各自下马,燕之正要行礼,云清急走两步一把拉住他笑道:“齐叔叔,侄儿终于把您盼来了。”
廖云清引了他入城,一路上十分殷勤,到了城内燕之才知道在他的任命公文到达后,云清就替他安排好了房屋还从自己家中调拨了几个仆佣前来打点。待燕之稍事休息后,当晚又在家中宴请。此时萧汀已经分娩,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儿,这是夫妻俩人的长子,莫说云清,就连高瓒和萧家都为之兴高采烈,高夫人不顾战事刚停赶到明安来照顾侄媳妇。此时萧汀已经坐完月子,也出来见了齐燕之。燕之谢云清替他找了好宅子,后者笑着说若是叔叔一人,暂时在侄儿这里委屈几日到也罢了,可女眷们受不得怠慢,还是预先准备好妥当。燕之一时不知这个“女眷”指的是在北程州的林晴朗还是他那爱妾叠翠,只能笑笑作罢。酒过三巡,一人进来草草与云清打了个招呼直奔燕之而去,两人双手交握脸上均显出复杂的神情。廖云清抚掌道:“只差一人,当年忠平王府的俊彦就都到齐了。”来人自是和燕之同在王府长大的白明。
燕之在明安休息了两天就到大营正式上任,好在这些日子大战刚结束,楚国也需要时间恢复,长霆军只是常规操练和人员增补,并无大事。燕之昔日在廖江城营中呆过一阵,他又素来博闻强记、举一反三,很快就将掌书记之职做的妥当。他知道自己被派到南程州只有一个原因——他的妻子与他对江而望。临行前郑旻的那句话已经十分明显——替楚国劝降晴朗。然而到任一个多月廖云清都没有提及,他下定决心在楚国出仕的时候就有此准备,倒也不烦躁,依然和过去一样随遇而安的过日子。北方的情况通过探马陆陆续续传来,他作为帅府掌书记总是能第一时间了解到。而这些消息没有一件能让人展眉。
一如人们预料的那样,一场战败结束了一个君王的丰功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