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得了病很辛苦,可是诈病更辛苦,尚高氏最有体会。好端端的一个身体整天卧在床上,四肢开始发麻,腰酸背痛难忍,当身边没有人的时候她便爬起来,在床前来回踱步、踢腿、舒展四肢,当听到房门外有声响的时候又赶躺下床去。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尚高氏感觉到时间似乎走得非常的慢。她是半文盲,能够看懂一些简单的字。她不喜欢看报纸和杂志,唯一用来打发时间的读物是一沓放在枕头旁边的彩色画报。画报如A4纸那样大小,坚版印刷,每一张画报的中间处是一幅很显眼的彩色画,画里面的内容有的是人、有的是动物、有的是山头、有的是湖水......每一幅画下面都有一行行墨黑色的字,紧跟着字的下面印刷着三行好像乒乓球一样大小,圆碌碌的,有蓝色的、有红色的球类。每个球都编好号数,从“1”一直到“49”,熟悉的人都把这些彩报称作“七彩报”,都说那一幅画里暗藏有玄机,里头隐藏着七个号码,找到了就会发大财,因此令一些财迷心窍的懒惰者上隐,最终却都堕入失望的泥潭。轻则输个精光,东挪西借,越陷越无法自拔。重则妻离子散,六亲不认,甚至跳楼自尽。尚高氏也已渐渐的迷上了此道而不知返,悲催的日子正等着她......
今天,她特别想念她唯一的女儿尚思思,她感觉女儿好像已经两天都没来看望她了,此时,她正拿起电话来拨号码。
其实,尚思思嫁得不远,夫家就在盛市镇的北端的一个叫“海岚”村子里,海岚村与永和村一样是靠海的村庄,不一样的是海岚村后的海床更深更广,适合建造成深水大码头,开发者的眼光也非常独到。码头正在火热的建设当中。大码头需要一大片土地,因此海岚村以及周围的八条自然村必须集体搬迁,势在必行,征地工作正在全面铺开。
这两天,尚思思的家里非常热闹。征地的队员三三两两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双双油亮的皮鞋把家门口原本粗糙的水泥地面磨得光滑发亮。持续不停的拉锯战也得不到尚思思夫家人的妥协。
今天,终于把尚思思惹怒了,她向那帮人喝道:“你们只知道执行任务,其实是不割到你的肉就不知道痛!你们试想一下,假如要你们搬家还要吃大亏,你们谁愿意!”
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队员接着尚思思的话说:“大嫂!门前的厨房、卫生间、杂物间和楼顶上的楼梯间,原本建造时所花的钱就比主屋少,现在又要拿主屋一样的赔偿,你也得替人家想想啊!”
尚思思用手指了指夫家的老弱者,反驳说:“我们在这里生根几十年了,一下子说搬就搬,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心理感受。”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法律上有精神损失赔偿费的说法,如今我们的心理负担所带来的损失不但得不到赔偿,而且还跟我们斤斤计较起来了...... ”
尚思思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激动,嘴里的唾沫化成微小的点滴横飞出来,不过还没有溅射到那个人的脸。一个电话铃声从她的口袋里传出来打断了她的话。来电显示是“母亲”,尚思思接着电话。她告诉尚高氏此时的情景,尚高氏大约了解了个究竟,不想多打扰,临挂电话前尚高氏叮嘱她说:“无论如何也要记得帮我投注哦!”尚高氏指的是“七彩合”,她“生病”之后不出门,每一回投注都是由女儿代理。
这些天,尚家的亲戚不断地来探病,黄昏了,尚建庭父子送走前来探病的亲戚之后回到一楼的客厅。尚建庭说:“今天是我们计划之中的第十天。明天你通知所有的亲戚朋友说婚礼取消吧!”
“只能这样了,如果再迟一些告知的话会打乱别人的时间计划。”尚新林说着,他的头似乎低得更低了一些。眼看与何灵的婚礼就要取消了,此刻,他在思索。
他的脑海里开始闪现出来一个个片段来:一间装修得十分奢华的婚纱摄影店里,尚新林和何灵一起跟随着礼服师从招待大厅径直地走进一个大堂,大堂内有一排一字排开的一面面比人还大的玻璃镜子,镜子约有十几个,每一个都是小叶紫檀木嵌边,玻璃镜子之间都有一个塑胶模特,每个模特都“穿”着高贵的婚纱。除了模特身上的婚纱外,还有的婚纱挂在镜子的正对面的红木制陈列衣柜里面,衣柜也约有十几组之多。
“新林,这个适合我吗?......这个呢?”何灵摸着柔软的婚纱问。令人眼花缭乱的婚纱,何灵试穿了一件又一件总是不合心意,她从这一头挑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挑了回来。当尚新林跟随不上她的脚步的时候,她又说:“新林!你快点过来帮忙挑嘛!”
最跟得上的是年轻的礼服师小姐。她一直都在不厌烦地向何灵讲解婚妙怎样穿才能穿出身材美。此时,礼服师小姐似乎打趣地笑着说:“怎么左一个新林右一个新林的叫呢!感觉你们有一种隔阂似的。呵呵!眼看就要携手一起走上红色的地毡了,还叫那么生疏!”
一句话把何灵逗乐了。他们在笑声中很快就挑选好了婚纱。从那一刻起,尚新林便开始有了另一个名字叫“老公”。
尚新林回过神来。心里面暗暗地叹息:这个称呼来得太早了!他正想象着何灵得知婚礼取消之后的心情......
天色渐渐地暗黑下去。尚新林慢慢地走向大门口,来到门口的龙眼树下,龙眼还没有熟透,一树垒垒的果实沉甸甸的,把细小的树枝都坠得弯下了腰。一阵风吹过,果实之间互相碰撞着,发出一阵沉闷的“啪啪”之声。
龙眼树一共有两棵,村里的老人说靠在一起生长的龙眼树必定是“一公一母”,母的果多,公的果少。可是今年结的果一样多。
尚新林喜欢龙眼树更喜欢享受清凉的晚风,每当炎热的夏季到来时,他都爱将两根结实的尼龙绳子栓在两棵树的树干上,将绳子的另一端系紧一个目如拳头大的网兜,两根绳子各扯住网兜的一头,网兜低绳子高,网兜和绳子将两棵树连在一起,网兜两头小中间大,可载人,整个人躺进网兜里再摇晃一下两头的绳子,一张如荡秋千一样的吊床便不停地左摇右摆,一阵轻风吹来,穿过网兜稀疏的目直透心凉,令人倦意全消。
尚新林躺进吊床里,合上双眼,听着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果实互相碰撞的声音......
一双高跟鞋踢打着水泥地面的声音开始扰乱这一切。当脚步声将近停住的时候,他听到磁性慑人的一把女声:“新林!我来了。”
尚新林睁开眼睛,他见到此女人——披肩的酒红色长发往后梳,露出稍为突出的前额头,黑得发亮的水弯眉下眨着两颗圆碌碌的黑眼珠,闪烁出来一种高雅的淡定。
他很熟悉的一副面孔,尽管只有门前的日光灯的光亮,他也感觉得出面前纤瘦的堂姐姐站立着似一棵稳稳的青松,给人镇定。她是尚新林大伯公的长女,名叫纤纤,嫁出外地已经多年了。在尚新林的记忆里,好像自从她结婚之后就一直没见过面。
此时,尚新林赶忙撑住网兜耸起的两侧直起了腰板,网兜随着摇晃两下,他双脚着地站立了起来:“纤纤姐,我真的想不到你会为我的婚事赶回来!”尚新林说完便开始责备起自己来,心想:我应该早些天将取消婚礼的决定告诉她才对,偏偏要在她从千里之遥的省外的家赶回来才告诉她,让她白跑一趟,太对不起她了,我做了一件大蠢事。尚新林正准备告诉她取消婚礼一事之时,尚纤纤说:“我今天傍晚才回来的,听说四婶婆病了,特地过来看望。”
于是,尚新林走在前头,尚纤纤跟随其后直向屋里走去。越过大门槛就是一楼的大客厅,他们径直地穿过约有十米开外的大客厅来到尚高氏的房门前。此时,房间里面的手机铃声刚刚响完,接着便是尚高氏的说话声,尚新林和尚纤纤同时都听着,又同时停住前行的脚步,他们都愕然了,像两只惊呆了的母鸡一动不动似的。
电话的那一头是尚思思的声音。她告诉母亲今晚“七彩合”的开奖结果,尚高氏听了骤然高兴。有史以来看得最准,中奖最多就是这一回。她正在激动地向女儿讲解彩报上那幅画的玄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她的右手持着电话捂住耳朵,左手的五指在半空中舞动,一会儿做波浪线似蛇的形状,一会儿做一棵参天大树似“1”字的开状。左手臂配合着说话声不停地挥舞着,非常默契,膝盖下面的那两只脚板也不甘落后,一会左一会右的出力地跺着脚下的地板,整个房间宛如她一个人的舞池,她似乎嫌弃地方太小,她无意识地拉开房间的门欲走向更大一点的“舞台”。
门刚打开,她们三个人六颗眼睛对视着,尚高氏也愕然了,顺势垂下一直靠在耳边很久了的右手腕......
尚纤纤第一时间问候她:“四婶婆你的病好了?”
尚高氏茫然地应了一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