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我接连几日彻头彻尾的观察，南杨近几天似乎情绪不高。

我掐着手指头推断，这种现象出现在苏然一家两口成为我们的邻居之后。

苏然就是妈妈犯花痴的对象，人高马大帅得掉渣，跟一个英格兰女子有过一段短暂而不怎么成功的婚姻，据说分开的原因是他前妻刚生完孩子后被自己生的那个丑陋的大头娃娃吓哭了，从此留下了心理阴影。

我看着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强忍笑意一边装深沉地叹息：“真是造孽……”也不知道说的是那个心理素质有待提高的英国女人还是可怜的苏一修。

苏一修正是吓跑他亲妈的那个丑婴。不得不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如今的他早已出落得倾国倾城，虽然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精致得犹如雕刻一般。我曾看着他的脸暗暗想他妈要是看见自己儿子这么争气会不会后悔，把想法告诉南杨，他想了一瞬，略带无奈地一句点醒我：“这么扯淡的离婚理由，而且最关键还是从咱妈妈口中说出来的，你还当真了？”

我表示赞成，转念想想又说：“也不一定吧，我妈就说过她看见刚出生的我时一口咬定医生抱了个外星人来糊弄她。”

南杨眼中带笑地上下打量我一番，没说话。我被他的眼神激怒了，提高音量说：“有个定理叫小时候长得越丑长大了就越好看，你不知道吗！”

南杨点点头说：“知道，而且我本来一直是相信的。”说完果断地走开，独留我一个人在原地愣愣地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我能够得以跟苏一修说上第一句话，是由于一个意外。

自从那天我在他面前做贼心虚一般落荒而逃之后，自觉丢脸，于是再也没敢听从妈妈的怂恿去他家串门。妈妈几次说烂了口舌依旧撺掇失败后，看我的眼神渐渐多了一层深意，我心底明白她以为我是在故作矜持，觉得好笑之余倒也懒得解释。

某天妈妈又去串门，南杨在家里做作业，我闲得发慌，决定出门溜达。

家门口对面有家小小的便利店，虽然不起眼但里面有卖我最爱的橘子汁，所以我常常光顾，热情的老板娘每次都会给我算便宜两毛。那天我一如既往地蹦跶着进了店门，老板娘在打瞌睡，而我发现店里的货架新增了好几个，上面整齐地摆满各色小零食和油盐酱醋，还有塑料发卡和缤纷的头绳。

抱着新鲜感和好奇心，我在货架前左翻右看，没留意身边的动静。等把几个新货架都翻得差不多了，我抱着一堆零食和发卡，绕到最后面的老货架前去拿橘子汁。

老货架上摆的东西不多，但很整齐干净，只不过货架是几块长木板简陋地拼搭黏合而成，再加上被虫蛀过，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橘子汁在最底层，我抱着东西，蹲着伸手拿有些吃力。好不容易拿到了，眼光却无意间瞟到货架最底层木板下面压着一本小人书，露出一页内容。本只是无心看完那一页，结果兴致却被勾了上来，想也没想直接伸出手去扯了一下，试图把它拉出来翻阅。

然而什么叫天有不测风云。被我这么一扯，原本就不结实的货架忽然吱呀叫了一声，然后朝左边晃了一下，又朝右边歪了一下，最后莫名其妙地向我的方向倒过来。

我心里一边崩溃地咆哮着这不符合自然规律，一边还蹲在地上呆愣地瞪着眼睛看着货架像巨大的泰山一样从头顶压下来，顺便小小地估算了一下此时抛开所有零食手脚并用爬出去的时间，结果悲哀地发现顶多落得一个除了脑袋以外身体其他部位都砸得七零八落血流成河的下场，简直是死得无比壮烈又无比惨烈。

最后决定生死的半秒钟里，我竟然反而淡定下来，看着头顶巨大的黑影一点点接近，脑子里光速闪过很多想法。

第0.1秒，终于知道电视上说的死得很难看原来可以是真的！

第0.2秒，这辈子生的时候难看，死的时候难看，就是老师常说的首尾呼应吧？

第0.4秒，再见了南杨再见了妈妈我生是南家的人死也是南家的魂记得多给我烧点冥币我怕在下面没人愿意便宜两毛卖给我橘子汁。

第0.5秒，货架你大爷！

我默默闭上眼睛。

来吧！暴风雨！

能听到铁皮罐头砸落地面的声音，玻璃瓶碎裂的声音，还有无数塑料包装袋摩擦的声响，还夹杂着老板娘的惊呼声，一切都跟想象中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没有剧烈痛感。

我不敢相信地摸摸脑袋，似乎完好无损。又小心翼翼睁眼，视线从一片狼藉的地面开始缓缓上移，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不认识的牌子的帆布鞋，然后是穿着牛仔裤的修长双腿，然后是诡异地弯曲着的上半身，最后我仰着脖子视线朝正上方定格在来人的脸上。

轮廓分明的脸上还未褪去稚气，深邃的褐色眼眸里一丝情绪也无，在与我的目光对上时嘴角却缓缓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震惊得张大了嘴，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认错的。

想必我当时的样子一定痴呆到极点，他嘴角弧度加深，薄薄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一句更让我震惊的话：“我知道你，隔壁邻居。”

他他他……他记得我！

我那没出息的逃跑举动居然被他记住了！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更没出息的反应，老板娘就急吼吼地跑过来把货架挪开，一边挪一边数落：“哎哟你们这群小毛孩怎么就这么无知无畏呢，明知道这货架老了还去乱碰，东西砸了事小，砸到你们脑袋上就不得了啊，这要是出点事该怎么办……”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我头顶，在撑住倒下来的货架同时也帮我挡去了落下来的物品，替我承受了这一场灾难。

老板娘关心地问：“一修啊，没事吧？”原来老板娘也认识他。

他冲老板娘淡淡一笑，摇摇头，蹲下身子帮她捡起一些幸存的完好货物，而我则在一旁手足无措，斟酌着是要云淡风轻地蹲下一起帮着捡呢还是要风度翩翩地向老板娘道歉并承诺赔偿呢还是要面色冷峻地道声“感谢大侠相救从此后会无期”然后开溜呢，在三个选项中纠结得很痛苦，而就在我纠结着并最终做出了先一起帮着捡的抉择之后才发现混乱不堪的现场已收拾得差不多，而在此过程中我始终像条鱼干一样表情呆滞内心丰富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于是我又在后两个选项中开始了新一轮的纠结。

等到事情处理完毕走出店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小雨。

苏一修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我，说：“我们都没带伞，看来要等会了。”

我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心里直骂自己没出息，但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对他说了第一句话：“我……我请你喝橘子汁？”

眼角余光瞟到他似乎是笑了笑：“好。”

我知道自己骨子里向来流淌着不可一世的骄傲血液，小时候几乎没人能治得住我，现在稍微长大懂事了一些，却依旧欠揍得很。然而这样的骄傲却在苏一修面前轻易地土崩瓦解，我甚至都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猥琐了。那个时候其实内心里隐隐地知道些什么，只是从来没有去深究原因。

然而对上他目光时的手足无措，聊天时寻找话题时的绞尽脑汁，看到他浅浅微笑时的心慌意乱，种种未有过的情绪交织起来，组成一张巨大的网，我眼睁睁看着自己陷入其中，却还以为自己并未发觉。